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被临也盯上的时候,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你接到了一份很普通的委托。
委托人是一个经营旧书店的中年男人,他花了两万元,让你查一个人的行踪。对方叫藤原,是个在新宿做地下借贷的中间人,平时不算出名,手里却掌握着几条很有价值的资金渠道。委托人的要求也很简单,只想知道藤原最近有没有和池袋的人接触。
你答应了。
真正让你觉得奇怪的,是委托人付款时使用的是三张不同银行的汇票,而且其中一张的出票时间比另外两张早了整整四天。
普通人或许不会注意这种细节,但你恰好知道,那个旧书店老板过去五年从来没有使用过汇票。
于是你没有直接去查藤原。
你先查了委托人。
两小时后,你查到旧书店老板在三天前曾经见过一个女人。女人二十七岁左右,短发,灰色风衣,在店里停留了十一分钟,买走一本绝版的推理小说。
你又查那本书。
书不是重点。
重点是女人离开书店后,去了附近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的监控记录显示,她在那里坐了十九分钟,期间接了两次电话。
第一个电话来自一个没有登记姓名的号码。
第二个电话来自一家物流公司的公用电话。
你顺着物流公司查下去,最后找到一个已经注销半年的仓储地址。
到这里,线索断了。
你却笑了。
因为一条真正有价值的情报,通常不会在最后告诉你“答案是什幺”,而是会让你在某个地方突然发现一个过于整齐的断点。
有人希望你查到这里。
你没有继续查。
当天晚上,你把这份委托的调查结果交给了委托人,只告诉他藤原最近没有和池袋的人直接接触。
这是事实。
至于你没有告诉他的,是藤原确实在三天前通过一个中间人向池袋递过一份名单。
名单里只有四个名字。
其中一个,是折原临也。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上午,你却从另一个渠道听到了另一种说法。
有人说,藤原手里掌握着一份关于池袋某个地下组织的完整名单,准备以五百万円的价格卖出去。
你没有立刻相信。
因为这消息出现得太巧了。
下午,你又听到了第二个版本。
这次价格变成了八百万円,交易地点从池袋改成了新宿,交易时间也提前了两天。
晚上,你收到第三个版本。
名单不是四个人,而是七个人。
交易地点重新变回池袋。
价格则变成了三百万円。
三份情报来自三个互不认识的人。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提到了藤原。
你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第二张纸折成两半。
“折原先生。”
你轻轻念出这个称呼。
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叫一个很熟悉的人。
可实际上,你脑子里想到的是另一个名字。
临也。
你开始觉得有意思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一份假情报。
而是一条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情报供应链。
有人先让一个人相信藤原手里有名单,再让第二个人相信交易即将发生,第三个人则负责给消息加上一个看起来足够诱人的价格。
消息越传越远,细节越传越多,最后所有人都会觉得自己得到的是“不同来源的独立验证”。
实际上,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源头。
这种做法很像临也。
你不敢确定。
但你愿意赌。
于是你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你没有继续调查藤原。
而是主动去找了那个最早告诉你“五百万円名单”的人。
那是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平时靠替人跑腿赚取情报费。他看到你以后明显有些紧张,大概没想到你会亲自找上门。
你没有逼问,只是笑着请他吃了一顿饭。
席间,你故意说自己已经知道名单交易是真的。
男人立刻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第一个破绽。
如果他真的只是听说,他不会因为你承认“交易是真的”而放松。
他放松,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提供的消息本来就是经过确认的。
于是你继续顺着他的话聊下去,故意把交易地点说成新宿。
男人没有纠正。
你又把时间提前一天。
他还是没有纠正。
直到你把名单人数说成九个人,他才下意识皱了皱眉。
“不是九个,是七个。”
话说出口,他自己就意识到了不对。
你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追问。
回家的路上,你给一个认识多年的中间人打了一通电话。
你告诉他,自己手里有一份名单,七个人,今晚十一点,新宿西口交易。
当然,全是假的。
真正的名单根本不存在。
你只是把刚才得到的三个固定信息重新拼接起来,制造出第四个版本。
然后你开始等。
十一点十七分,临也没有出现。
十一点三十六分,也没有。
凌晨零点零七分,你收到了一条短信。
“交易取消。”
只有四个字。
你看着短信笑了起来。
很好。
第一步成功。
因为如果临也真的相信今晚有交易,他不会让交易取消得这幺干净。
他应该至少安排一个人去确认。
可没有。
这说明他已经知道你手里的消息是假的。
或者更准确一点——
他知道这份消息是你制造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你像什幺都没有发生一样去了临也的办公室。
他正在窗边整理文件,看见你以后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早上好。”
你把早餐放在桌上,语气乖巧得像一个来探望男朋友的普通女孩,“折原先生吃过了吗?”
“还没有。”
“那正好。”
你把早餐推过去,自己坐在沙发上。
临也看了看早餐,又看了看你,“今天怎幺这幺好?”
“因为昨天睡得很好。”
“是吗?”
“嗯。”
你笑着点头。
临也没有问你昨晚去了哪里。
你也没有主动解释。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东西,直到临也忽然说道:“听说昨天晚上新宿西口有人等了半个小时。”
你擡起眼睛。
“真的吗?”
“嗯。”
“那个人好倒霉。”
“确实。”
你低头咬了一口面包,笑得毫无破绽。
“折原先生知道是谁让他去的吗?”
“我不知道。”
“那就好。”
临也停下动作。
“为什幺?”
“因为如果是折原先生的人,那我就要替他道歉了。”
“替我道歉?”
“嗯。”
你擡起头,神情认真得不得了,“因为我昨天晚上说了一句假话。”
临也看着你。
“什幺假话?”
“我告诉别人,今晚十一点新宿西口有一笔交易。”
你说得坦坦荡荡。
临也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过只有很轻的一瞬。
“为什幺?”
“想试试看。”
“试什幺?”
“试试看折原先生会不会知道。”
你笑起来。
“结果你知道了。”
临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所以那条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是呀。”
“你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一条错误情报而行动吗?”
“知道。”
“也知道有人可能会因此受伤?”
“知道。”
“那你还做?”
“因为我没有让他们真的去交易。”
你看着他,声音仍旧温柔,“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假的目的地。真正会动手的人,我提前通知了。”
临也盯着你。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接话。
你知道他在重新计算。
于是你继续说道:“而且我也没有把消息传给太多人。第一手只有三个人,第二手六个人,第三手十二个人。真正去新宿西口的只有两个。”
“你调查过他们?”
“嗯。”
“为什幺?”
“因为我不喜欢把游戏玩得太脏。”
你笑着看他。
“我只想看看谁会相信。”
临也忽然放下手里的杯子。
“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幺吗?”
“什幺?”
“你昨天给出的版本里,交易金额是三百万円。”
“对。”
“但你第一次拿到的消息是五百万円。”
你没有回答。
临也笑得更深。
“你没有把所有信息都告诉我。”
“我为什幺要告诉你?”
“因为你喜欢我。”
你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
临也显然很满意这个反应。
“看吧,我猜对了。”
你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随后重新擡起脸,依旧笑得温柔。
“折原先生真聪明。”
心里却已经把他的名字狠狠念了一遍。
临也。
这个人果然从五百万円这个细节里判断出了情报源头。
你故意没有告诉他,是因为你想看看他会不会自己补全。
他确实补全了。
但还不够。
你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其实还有一件事。”
临也接过纸。
展开以后,里面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什幺?”
“物流公司的公用电话。”
“然后呢?”
“我查到这个号码在三天前拨给了一个废弃仓库。”
临也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查到哪里了?”
“没有继续。”
“为什幺?”
你看着他,笑得很乖。
“因为我觉得那里应该有折原先生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临也终于明白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条线索是假的。
所以你没有顺着仓库查下去。
你反而停在那里。
因为你知道,如果临也真的参与了这条情报链,他一定会关注谁继续追查这个地址。
而你真正想确认的,从来不是仓库里有什幺。
而是——
谁会因为你停下来而采取下一步行动。
于是你把一条本来用于追踪别人的情报,变成了追踪临也的诱饵。
“你真是……”
临也忽然笑了。
他低头看着那串号码,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真正的兴趣。
“越来越麻烦了。”
你坐在那里,笑得温柔乖巧。
“我可以理解成夸奖吗?”
“当然。”
“那谢谢折原先生。”
你伸手把他面前的纸重新折好,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替他整理桌面。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幺?”
“你为什幺要让我知道仓库的事情?”
临也看着你。
这一次轮到他沉默。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如果那条线索只是为了测试你,他根本没有必要让你碰到真正的源头。
除非……
“折原先生也在测试我,对不对?”
你轻声问。
临也笑了。
“当然。”
“那结果呢?”
“还不错。”
“只是不错?”
“非常不错。”
他说完以后,忽然伸手拿过你刚才折好的纸,重新塞回你的掌心。
“所以我决定给你一点奖励。”
“什幺?”
“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擡起头。
临也俯身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真的碰到你。
“昨天晚上那两个人,根本不是我的人。”
你愣了一下。
临也笑了。
“他们是我故意让你看见的人。”
你的笑容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变化。
因为这意味着——
你昨天晚上通过两个行动者确认临也介入了情报链。
而实际上,那两个人只是他专门放出来让你观察的假目标。
你以为自己验证了他的行动。
实际上,他早就知道你会怎幺验证。
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折原先生。”
“嗯?”
“你好讨厌。”
“彼此彼此。”
“那我是不是输了?”
临也摇头。
“没有。”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神情恢复成那个漫不经心的模样。
“因为我也没赢。”
你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确实。
他没有拿到你真正的情报来源。
你也没有确认他的真实目的。
从表面看,你们各自拆掉了对方一层假情报,却都没有触及最核心的位置。
可真正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忽然觉得这比单纯赢过他有意思得多。
于是你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坐在桌后的临也。
“折原先生。”
“怎幺?”
“下次我会赢的。”
临也笑着擡起眼睛。
“那我等你。”
你关上门。
走进走廊以后,你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失。
直到电梯门合上,你才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临也塞回手里的纸。
纸的背面不知道什幺时候多了一行字。
——“不过,如果你想知道真正的答案,可以直接来问我。”
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
临也。
明明知道你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拆穿他的谎言,却偏偏故意给你留下一个可以继续追下去的入口。
你把纸折好,收进包里。
嘴上没有说什幺。
心里却已经替他回答了。
好啊,临也。
你可别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