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京中开了一家新的缎子店，名为绮云坊。
宋楚楚素来爱新鲜，自是想去一看。可她甫一提起，阿兰便迟疑道：「侧妃娘子，还是别去了。」
宋楚楚顿了画笔，笔下正是湘阳王的轮廓。她擡眼问道：「为何？」
阿兰压低声音道：「那家店……虽也是卖布料的，可奴婢听说去得勤的姑娘，怕是有些……不大正经。」
宋楚楚眨了眨眼，神情一下子精神了些。
她本就是个好奇心重的，越是听见这等话，心里越像被小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她搁下笔，追问道：「怎么个不正经法？」
阿兰神情微窘，含糊道：「奴婢也说不真切。只听外头人说，那店里的料子太轻浮，样式、裁法，都不是正经内眷会碰的。」
这话一出口，宋楚楚眼珠子转了转。
不是正经内眷会碰的？
「王爷先前去过醉霓裳，那里的姑娘……穿的也是这样的料子么？」
阿兰支吾片刻，才回道：「醉霓裳虽是烟花之地，却不是寻常勾栏可比。这绮云坊出的料子，许是……更不堪些。」
宋楚楚听罢，心中竟更是按捺不住。她凑近阿兰耳边悄声道：
「妳替我去瞧瞧。若见我喜欢的颜色，便每样裁一小段回来。千万别让人认出妳是王府的人。」
次日将暮未暮时，阿兰果然悄悄回来了。
她怀里抱着个小小包袱，将门阖好后，才小跑到案前，将那包东西解开，低声道：
「娘子，奴婢照您的吩咐，每样都取了一小段回来。那店里绣娘眼毒得很，一看奴婢挑色，便猜到大约是给年轻女眷看的，拿出来的料子……果真与寻常铺子不同。」
待那几段布样一一摊开，宋楚楚不由得怔住了。
果然不同。
有一段是蜜杏色的薄纱，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搭在手背上，底下肌肤却仍清晰可见。另有一段藕粉色的软罗，滑得出奇，指尖才一抚过去，便如水似的溜下掌心，半点撑不起衣形。还有一段更不像话，颜色是偏胭脂的水红，乍看不算浓艳，可料面浮着一层湿润润的光，灯下一照，便有种脂粉气扑面而来，既俗又媚，说不出地勾人。
太薄，太滑，也太会贴人。
若做成衣裳，怕是遮也遮不住，挡也挡不严，只会软软地顺着身段往下垂。腰是腰，胸是胸，连裙摆擦过腿边时，都会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宋楚楚看了半晌，耳根一点点烧起来。
她自然知道，这些料子带着股风月气，不是王府侧妃该碰的东西，更像是专供那些最会邀宠、最会勾人的女子用的。
可她偏偏移不开眼，还忍不住多摸了一下。
心里更是闪过一个念头——王爷……若见了，会是认为她狐媚惑主，还是……
阿兰在一旁瞧着她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
宋楚楚心跳得厉害，脸颊微烫。半晌，她才低声道：「我要这个。」
阿兰愣了一下：「娘子，这料子……当真要做成衣裳？」
宋楚楚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将那匹料子拢到自己膝上，垂着眼睫道：「妳去替我把尺寸报给店里。别说是给谁做，只说……只说做件寝衣。」
说完这话，她自己先羞得擡不起头来。
阿兰点头应下。
那衣裳做得倒快。绮云坊里的绣娘果然都是做惯了这路生意的，听了尺寸、瞧了料子，连多余的话都没问，只笑吟吟地应下，两日后便将衣裳交到了阿兰手里。
午后日影斜斜，廊下风过，吹得檐角铜铃轻晃。
阿兰自绮云坊回来，怀中紧紧抱着一只扁长漆匣。匣身乌亮，四角包铜，原是再寻常不过的成衣匣子，可她一路抱得过分用力，指节都微微发白。
她素来稳重，行事也有分寸。可今日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从绮云坊掌柜那带笑不笑的眼神，到裁娘将匣子递来时那句「娘子这身量，穿这一套必定极衬」，都教她越想越心惊。她在店里时尚且不敢打开观看，只觉那匣子拿在手里都烫手，回府一路更是心虚，只盼着快些送进怡然轩，神不知鬼不觉地交到侧妃手里才好。
偏偏才转过长廊，迎面便撞上了湘阳王。
阿兰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停步，抱着匣子屈膝行礼。
「王爷万安。」
湘阳王一身深色常服，步子不疾不徐，眉眼冷淡。他本已走过，认出是宋楚楚身边的阿兰，目光才淡淡落了一眼。
阿兰只觉那一道目光像是有重量，压得她连手都更僵了几分。
湘阳王问得很平：「拿着什么？」
阿兰喉间一紧，低头道：「回王爷，只是……只是侧妃娘娘新造的衣裳。」
这话原也没错。
可她答得太急，尾音还有些发虚。尤其那个「只是」二字，简直像生怕旁人不疑似的。
湘阳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跟在王爷身侧的小厮最是伶俐，见主子目光略一停顿，立时会意，上前半步，便要打开那匣子。
阿兰几乎是本能地一缩，慌得脱口而出：「侧妃娘娘的衣裳，你不能看！」
话一出口，廊下便静了一瞬。
阿兰自己也僵住了，恨不得立时咬掉舌头，脸色一下子白了又红。她原是想说这是内院女眷之物，不便由外男翻看，可一急之下，竟说成了这般，越发不成样子。
小厮也不敢再动，只停在原地。
湘阳王微微扬眉，重复一遍：「不能看？」
「本王倒不知，这王府之中，还有本王不能看的东西。」
阿兰额上都快见汗了，膝弯一软，便跪了下去：「奴婢失言。奴婢是、是指……这是侧妃娘娘新做的衣裳，原该先送回怡然轩——」
湘阳王没再听她解释，只略一擡手。
那小厮立刻退回他身后。
下一刻，湘阳王自己走上前来。
阿兰心里一沉，连呼吸都屏住了，却又不敢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修长手指搭上匣盖，轻轻一掀。
匣内铺着一层细软绢纸，隐隐还压着绮云坊惯用的熏香。那衣裳叠得齐整，乍看只是一抹过分柔媚的烟粉色，布面光泽细滑，在廊下日影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影。哪怕还未全展开，也已看得出那份不安分。
湘阳王眸光只落了一瞬，面上并无波澜。
他擡手，指腹在那料子上轻轻一抚。那触感极薄，极滑，绝不是王府针线上常用的路数。
廊下静得只听得见风吹檐铃的细响。
阿兰低着头，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喉间。
片刻后，湘阳王将匣盖重新合上，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方才看见的，不过真是一件寻常衣裳。
可下一刻，他却将整只匣子递给了身后小厮。
小厮立刻双手接过，稳稳抱住。
阿兰蓦地擡头，脸色都变了：「王爷——」
湘阳王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回去告诉妳家主子。」
阿兰连忙垂首，不敢再出声。
他顿了顿，才又道：
「让她好好准备。」
「酉时，自会有清风堂的人来接她。」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往前行去，衣袂掠过廊下日影。
阿兰跪伏在地，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这回当真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