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晟的日程表几乎在一瞬间被拍得殷满。
团队几百号人每天盯着民调数据在办公室讨论策略,根据目前的数据现状为他规划了一条保险路径。
社民党铁票仓的州府不需要花费过多时间,但需要到几个支持社民党的富人区参加私密筹款晚宴为自己拉大选资金。
目前最主要是抢在保联党之前获得几个选票权重占比大的摇摆州选票,空降各地大学、电视台、工厂等地拉拢民心。
姬旻熙在L&G旗下的报社那里提前拿到了一篇报道。
男人的脸被印在头版,一张巨幅相片蛮横地霸占了近乎一整页。
四十几岁在政坛仍可算年轻,那张总叫人觉着世界不公的脸这幺多年一直深受镜头喜爱,媒体刻薄的嘴都因他十分温柔。
旻熙记得一家媒体甚至曾在一次的公开活动上充满怜爱地描述他“欲写其神,反失其骨”。
她的拇指细细摩挲在粘着粉尘的报纸,小心地抚摸着他的脸。
年纪的增长给了他另一种气质——
一点点老派,讲究服装和吃食住行的品质,谈吐文雅在床上时又出口粗鲁,会在舒适柔软的床单里和她做爱。
姬旻熙尤其喜欢他穿正装干她,把面颊贴在他名贵的衣料里,像是羔羊回到柔软温暖的泥草地。
人生前十几年贫苦过头,以至于她虚荣地爱好昂贵的事物,也庸俗得同叶公好龙,在千万只手的推动下爱上了这样一个人。
她曾经对这样的年龄没有概念,对“年迈”这个词的理解还较为刻薄,直到曾经宗晟因过度操劳,脑袋枕在她穿着丝袜的大腿上,她手指抚摸着他的额,从她乌黑浓密的头发里翻出一点丝线般的银。
才不过四十,人生宏图才不过徐徐展开的年纪。
要开始忍受皮肤出现细纹与褶皱,和一些力不从心。
心里泛起些酸气,隔着时间了解到李佑阑为何总是执着于豪掷万金在面与发的护理。红颜惧白首。人总是这样,总是用自己无聊的生命去抵抗命运把年轻带走。
对衰老的恨意,变成了些诚惶诚恐,至少姬旻熙在无数个寂寞到想要吞金而死的夜里,总是忍不住想问,往后自己某一天银发也如乌雨流在肩头时,眼里是否还能盈下同样如雨的眼泪。
傍晚来到国家美术馆。
距离闭馆还剩一个小时,整个欧式风格的建筑不见得几位行人,显得有些落寞。
姬旻熙来到一座小展厅,坐在了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面前的长椅子上发呆。
画作中的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女孩拖着身体在一片无际的褐黄草地,在波涛起伏的荒原中远眺灰色的木屋。
她刚到司州工作时很喜欢来这里。这里可能是整个司州与政治关联最薄弱的地方。
司州特区并不是一座人口众多的城市。立宪之初,为防止资本与政客彼此勾连,国家有意将经济发展的重心置于首府之外。
以至于司州没有成为繁华的商业都市,却在漫长的演变里逐渐处处浸染政治气息。
宗晟就出生在这里。
他的父亲是外交官,一家人住司州近郊,小时候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的名流政客,后来他父亲因工作外派,宗晟也随家人赴非洲生活,一直到十岁那年才又回到东阑。
同一年,他父亲遇袭。
知晓此事的姬旻熙年纪还很小,在福利院里读堆积在仓库的旧报纸,一篇报道提到某位前去处理非洲外交问题的外交官遭到保守派的枪杀。
再后来,就是姬旻熙在新闻电视台看见宗晟成为东阑最年轻的参议员,演讲现场一张巨幅国旗在身后飘扬。
那时她还活得无关政治。
……
空旷的脚步声响起,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过分熟悉这样的脚步频率,不用回头就能辨别来者。
男人着正装落座在她身边,似是刚从国会大厦赶来。
“你怎幺就自信笃定我一定会来。”宗晟开口。
她没有看他:“因为你了解我。我不会找你谈废话。”
两个人并排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欣赏同一幅画,却宛若陌生人。
姬旻熙没有客套地寒暄,单枪直入主题。
“我从报社那里得到消息,保联党那边在组织强调他们会优化公民的福利政策,尤其是针对农户和中低收入人群。”
她说着,随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皮质笔记本,摊开东阑的地图道,
“我计算了一下,哪怕社民党在这几个经济发达,且选票权重更多的州府有相当大的优势,但重新加权民调数据,剃掉那些嘴上好听的假积极分子,其实社民党在摇摆州的支持率并没有那幺理想。如果保联党决定攻下那些欠发达摇摆地区的人群选票,社民党要想赢还是有很大风险。”
女人是左撇子,且写字时弓腰把头埋得很低,把笔记本斜置在腿上,脸几乎要贴上纸张。
宗晟抱臂低瞥着她专心的样子。
倒是一点没变,哪怕现在习惯用隐形眼镜,依旧还是那个二十出头戴厚框架且伏案姿态像小兽的人。
“这一直是他们惯用的做法。”宗晟适时开口,“我的团队在针对保联党的方案想对策。”
姬旻熙放下笔,依旧没有看他,擡头视线重新落在了画作中女人单薄的背影。
“这几年经济下行,导致一些摇摆州对社民党心存不满的人变得更多。而且康成铭联合保联党其他人士拉拢到了一个中东石油公司和东阑本地的地产公司以及一家势头强劲的科技公司。他们私下达成了协议,这几家公司至少会为他这次大选投入一百个亿的资金。”她说。
康成铭就是这次保联党党内选出的大选代表。
“科技公司?凯星?”
宗晟之前就得到消息,凯星CEO和康成铭几次会面,他知道凯星大概率会和保联党结盟,但愿意下如此血本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事情比想象中还要棘手,宗晟揉了揉眉心。
姬旻熙继续道:
“凯星目前被环保人士和联合国抵制,认为企业为追求快速发展已经对地球产生了不可逆的负面影响,有群体在联合上书法案要求对企业进行限制。但是康成铭答应会给凯星投入国家在政策和资金上的支持。
“保联党投入了很多钱在流媒体造势,通过极端环保人士行为偷换概念,引发公众对环保议题的抵触。社民党中大部分左派都关心环保事业,你之前也有为环保法案做过辩论不是吗?”
话音落地,姬旻熙终于认真地侧头对上了他的眼,又是那样脆弱的的面容。
她似乎永远都这样纤细敏感,苍白且瘦得像披着美人皮的画皮鬼,不用面对媒体和镜头时几乎不会笑。
谏政口齿伶俐,对自己的事却沉默寡言。
这是今天两人对话中第一次这样近的观察彼此。近得,仿佛变成了依偎在她脸上的一只蚂蚁,他可以观察到她眼下一枚颜色很浅的痣,浅得像女娲睡梦中点水的一笔。
往常他会伸手捧住她脸屈身,这是适合接吻的距离,但他们如今停在微妙的位置,欲游向彼此的眼鱼浮水而止。
传媒造势是两党人士常用的政治手段。
过去社民党投入过大量资金在电影拍摄上,塑造一个符合党派理念的国民英雄形象,毫无疑问那一届大选社民党赢得非常漂亮。
但如今比起电影,短视频平台能做到更精准的投放,潜移默化民众的力量并不会比IP成功的电影更小。
活在资本下的人真的有想象中那幺宽阔的自由选择意识吗?
政治参与其实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手段,而公民要的其实不过是一种自己掌握民主的错觉。
但此时宗晟不关心那个。
他只想问她,那你呢?你是否也是政治带给我的一点点错觉?
他直白的眼神让她变得像片垂头的含羞草叶子。
“但不用担心,我们的胜算依旧很大。”姬旻熙回避他的眼,“L&G高层其实很看好你,更何况我有办法可以让他们提供更多资金和新闻报道版面。”
我们。
这个她下意识出口的词在他耳里格外虚伪刺耳。
他曾经说过多少次“我们”。
我们结婚。我们要一个孩子。我们在一起。我们……我们……
如此让他难堪的字眼。
“作为一个说客,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宗晟道。
“作为说客,我的任务是帮我的客户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那作为你本人呢。”
她愣了神,不安的眼睫像一只蜻蜓颤动翅膀。
似乎对她的闭口不谈早有预料,宗晟冷笑,姿态傲慢地问她:“姬旻熙,你到底凭什幺觉得我还会再相信你一次?我怎幺能够相信L&G不会为了利益随时倒戈?”
她疲惫,仍试图说服他:“你不能因为我意气用事。L&G目前是你对抗康成铭很重要的一张牌。”
“那就换一个人和我谈。”
“其他人不会比我了解你。”姬旻熙不肯应允。
她从前做的不仅仅是替他端咖啡这样的工作。
法案研究与修改、媒体问答、听证会准备、亦是拉拢党内其他议员……
她很清楚知道“宗晟”这个政治人物是如何被塑造的。
但除此之外,姬旻熙越界的关心,又体现在会帮他挑选西装的面料,用不同颜色的方巾包裹他放在办公桌上的腕表,他熟悉喝热茶的温度,以及迎合他性爱偏好的姿势。
这些琐碎的细节被她归类储存妥当,像深埋于心的秘密,变成一只只她会小心贴上口味注释的咖啡袋。
“五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他平静地说,“当年的事之后我包养再多情人都变得合理。就像你现在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用讨好一个父亲的方式来讨好我。毕竟今时不同于往日。”
她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直到男人整装起身离开都迟迟不能回神,落魄地坐在椅子上,一点点收紧手心,身影和画中无助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她咬住嘴唇,胡乱地把东西塞进自己那只大皮包,踩着高跟追着他来到美术馆门口。
宗晟正在保镖的护送下准备躬身上车,面前漫长的台阶让姬旻熙止步。
似是听见她“嗒嗒”的步子,宗晟回身擡头望向她。
“我希望你赢。”她颤着声音说,“这是我的一点私心。一直都是。”
入夜司州天色一片宝蓝,姬旻熙站在台阶上,临海的冷风吹得她整个人像片受不住风的莲叶,单薄的身子被刮得险些站不稳。
淡蓝的脸像块清透的青玉,一对眼睛湿得像两粒浸过水的桂圆核,痴怨地望着。
也就是这时候宗晟才那幺真切地意识到,她又瘦了很多。
姬旻熙做派总是像欧洲女人,除了咖啡和面包几乎不下咽其他食物。
他以前为这件事情头疼过,当真像个家长一般,关心她的一日三餐,以及一个女孩每天要怎样才肯乖乖多咽几口饭食。
明明决定不见她,明明下定决心不再信她嘴里任何鬼话,此时又会因她装成熟女人露出的几分破绽而露出不合时宜的心软。
他恨自己在有关“姬旻熙”三个字的事情上永远不够杀伐果决。
“下一次,不要再用那个旧号码给我发讯息了。”
宗晟说罢坐上了车。
对此他不想解释。
那个曾经用于和她调情的手机号码至今保留着“乖乖”两个字的小名,以及无数黏腻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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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晚了,这次是在飞机上写的。身体不可同日而语,坐长途航班坐得有点鼠掉了…
画作是《克里斯蒂娜的世界》,之前在MOMA看见就很喜欢所以写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