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与泽是凭声音认出宁茜的。
起初他只听见拿腔拿调的嘲笑声。
“李朝来呢？你那弱不禁风的小男友怎幺没来护驾？”
“他这次考得可好了吧？估计在哪儿美着呢，哪有空管这小绿茶脸上要留几个巴掌印呀～”
纪与泽偏过头，循声望去。两个女生堵在墙角，中间夹着一道孱瘦轮廓，几乎看不见人，却有微弱的声音从两人的夹缝间穿过来。
“李朝来不是我男朋友。”
“别打我的脸……”
温温吞吞的，一下将他拉回到两天前那个午后。
记忆里的声音与耳畔的声音重合。
——谢谢你，纪同学。
纪与泽擡步走上前。
“在做什幺？”
含笑的声音在身后乍响。两个女生惊诧回头，笑容僵在脸上。
纪与泽站在几步开外，唇角扬起一丝冷淡弧度：“在学校里欺负同学吗？”
即使质问，语气仍是礼貌客气的。
这位学生会长虽然平时温柔得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向来崇尚规则与秩序，看不惯恃强凌弱。被他撞见过校园霸凌的人几乎无一幸免，轻则通报批评，重则记过留档、连带家长约谈。
没人敢在纪与泽的眼皮子底下造次，更没人敢赌他的网开一面。方才还刻薄倾吐恶意的两张嘴，此刻对上纪与泽，当即化为了结巴。
“会、会会会长？！”
“对……对不起，我们、在和同学开玩笑呢哈哈，现在就走——”
她们脚底生风，头也不回地窜出拐角。
纪与泽的目光追过去，眉头轻蹙。
见他步子微动，似乎想追，宁茜碎步上前，拽住纪与泽的衣角：“会长，算了……”
少年停步垂眸。宁茜的手仿若被他的目光灼了下，讪讪松开，指尖蜷进掌心。
纪与泽这才有空打量她：扎着两只低马尾，蓬松却不毛躁。脸侧没有预想中该有的巴掌印，白净得很，只右眼下方点缀着一颗显眼的泪痣。
“为什幺算了？”他浅声问，“你不希望她们被处分吗？”
宁茜很清楚，纪与泽替她出头这件事，在任何人眼里都只会有一个解释：学生会长看不惯校园霸凌，顺手管了桩闲事。
纪与泽素来如此，公允、周正、一视同仁。开口请他帮忙并非什幺难以启齿的事。
可宁茜始终没有开口。
纪与泽见状换了句话问：“宁同学，经常有这样的人找你吗？”
“……很少。”宁茜说，“不是什幺大事。”
“知道她们是哪个班的吗？”
宁茜摇头。
“不认识？”
宁茜点头，又摇头：“这里是监控盲区，找不到的。”
“不怕她们再来找你麻烦？”
宁茜终于擡眼看他：“她们已经知道是纪会长救了我，若是还敢来针对我，那岂不是不把会长放在眼里吗？”
纪与泽勾唇，不置可否。
宁茜接着说：“我想，她们应该是暂时没这个胆量了。”
没想到她看着冷淡木讷，思想还挺精明。纪与泽忆起刚才路过荣誉榜时无意在最顶端瞥见的名字——也是，能爬到那个位置的人，又怎幺会真的蠢笨。思及此，他风轻云淡问道：
“宁同学，你是年级第一？”
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宁茜想到了那些向她示好的男生，他们就经常这样没话找话。可现在这样做的人是纪与泽，是大公无私的学生会长。他的神色十分坦然，那样的评判标准在他身上似乎不适用。
纪与泽见她欲言又止，微笑着等她开口。
却不想她开口竟非正面回答：
“这是上学期末的排名了……”
很明显的刻意回避。纪与泽见好就收，没再追问，转而看向少女尽力掩藏的右手。
“手怎幺了？也是她们做的吗？”
从刚才起，她就一直有意无意将手藏到身后。可她或许忘了，前两天她掉书的时候，手上还包着纱布呢。
是以为他不会去记这种细节吗？
“不是她们……”宁茜矢口否认，目光垂向地面，“是我自己不小心划到了。”
——撒谎。
纪与泽勾唇，却没点破。他们不熟，她本就没理由对他讲实话。
他温声问：“宁同学，还有什幺我能帮上你的吗？”
纪会长果真像传闻中那样热心肠。宁茜迟疑着点头：“有一件事。我想向纪会长打听。”
“什幺事？”
“有没有什幺打工的去处能介绍给我呢？”
纪与泽略一扬眉，无奈地笑：“宁同学，你确定要向我一个学生打听这些？你不是助学生吗，经济上有困难？”
宁茜低下头，再擡起时眼眶周围泛起一圈薄红。
“纪会长，”她吸了吸鼻子，苦笑着说，“我考砸了，会失去助学资格的。我没办法托关系转学，也付不起学费。我——”
她深吸一口气，脑袋深深埋下去，背却挺得更直了些，“……会长，只要你能帮我解决这些问题，让我做什幺都可以。”
纪与泽：“……”
他当然清楚助学生制度的残酷。只要考砸一次，助学资格说取消就取消，要幺转为普通学生缴纳高昂学费，要幺被迫转学或退学。
换言之，清岚丝毫不顾虑穷学生的后路。就算她在外兼职两年省吃俭用攒下了钱，要支付清岚的学费也是杯水车薪。
宁茜比纪与泽矮一个头。他的目光虚虚落在她颅顶，看见两撮头发翘在那里，像顽固的小草苗，柔软却屹立不倒。
“宁同学，我也很希望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到你。”纪与泽叹了口气，目光难得流露出为难，“可我也只是学生，不是慈善家。这幺大一笔钱，我没法说给就给。”
“我知道。”
宁茜猛地擡头，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说了，会长想对我做什幺都可以。”
她颤抖着，一字一顿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什幺都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