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式上大学之前,黛拉以为自己的大学生活会和《绯闻女孩》里的一样,每天穿着漂亮的裙子、拎着时髦的包包,怀里抱着一沓书,在学校里落满金黄落叶的林荫大道上优雅漫步。
但很可惜,上海不是纽约,杨浦区不是上东区;比Chuck·Bass先到来的,是穿着迷彩服的军训教官。
黛拉本想请病假逃避军训,但作为经历过苦难的老一辈、康钰和梁昱辰都不支持她在这种小事上退缩……没有办法,她只能买了整整一筐的防晒霜、以保护自己那好不容易养得白皙嫩滑的皮肤,并开始不断祈祷能够每天下雨停训。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军训正式开始后,黛拉还是叫苦不迭……
练军姿、跑步、整理内务、喊口号……这对于在家里养尊处优、连碗都没自己洗过的黛拉来说,无异于《冲出亚马逊》里的特种兵训练。
每天晚上结束训练时,她累得连和康钰他们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幺磋磨了几天后,这天晚上终于下了雨,他们不再进行训练、而是坐进场馆里一起看《四渡赤水》;
期间黛拉接到了来自郑延的电话,于是便以上厕所之名、偷偷溜出了场馆;
当她来到停车场时,果然看到那台熟悉的黑色奥迪车正静静停在树下。
车内的郑延正含笑朝她挥手;
看见他,黛拉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她一路小跑着坐进了车子,笑着问:
“你特地在这个时候跑来看我,是因为知道我今天晚上不用训练吗?”
雨夜里,女孩儿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在雨夜亮得惊人;
因为军训的原因,她那头蓬软的黑色卷发盘成了潦草的发髻,一些凌乱的碎发乱七八糟的翘起,粘上了晶莹的细雨珠,整个人宛如一只可爱的小猫、热切而天真的看着眼前的来者。
郑延微笑着望着她,一边掏出手帕为她擦去头上脸上的细雨珠,一边解释说:
“看了今天的天气预报就知道你们今晚大概率是不用训练的……本来你爸爸也要一起来看你的,但是他明天要接待台湾来的人,所以没空过来……”
“他可真是个大忙人……”
黛拉小声嘀咕着,当郑延的手帕温柔擦拭过她的脸侧时,她不由自主的红了脸……
身边的男人一如既往的干净、体面,身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桂花茶香味——他不像其他当官的那样爱喝名贵茶叶,最简单寻常的桂花乌龙茶,就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闻着他身上的香气,黛拉忍不住悄悄侧过头去嗅了嗅自己的衣领:粗糙的布料上有一股廉价的化学染剂味,同时还有一股被雨水发酵过的淡淡汗馊味,连她自己都要忍不住嫌弃!
这种落差使她感到难为情,因为从小到大她都很在意自己的形象;
黛拉有些后悔今天早上偷懒、没有像之前那样随身携带香水小样,但好在郑延似乎也并没有察觉到什幺,只是拿起保温盒,一边替她拧开盒盖、一边道:
“这是你最喜欢的翠盖鱼翅,是你爸爸特地让家里的大师傅做的……赶紧趁热吃吧。”
“……”
一盏鲜美的鱼翅疗愈了军训之苦;辛苦一天后能吃到这种热腾腾的美味,黛拉感动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尽管她不是什幺口味挑剔的人,但吃了几天学校食堂的大锅饭后,她真的非常想念家里的这些精细菜了!
这盏翠盖鱼翅是很费功夫的菜,需要用鸡汤鸡文火久炖,再搭配紫鲍、云腿、油鸡鸡皮,以新鲜荷叶包裹焖煮两小时,换新荷叶再蒸二十分钟,上桌吃时还得覆鲜荷叶;
鱼翅本是无味的,全靠火腿、鲍鱼、鸡油借鲜;焖煮之后,荷叶香渗浸入肌理,整道菜便清润不腻,鲜美异常。
这道菜短时间内无法制作成,黛拉明白这是康钰在惦念自己、早早就准备好的;
因此虽然此时没有见面,但她的心中仍然洋溢着爱意与感动。
就在黛拉细细品味着这份关心与温暖时,一旁的郑延忽然俯身替她挽起裤腿,问:“那天你和我说你跑步的时候脚踝不小心扭了一下,现在好了没?”
“我舍友帮我喷了药,揉了揉,已经不难受了……”
裤腿上还站着雨水与灰尘,黛拉试图阻止郑延,但对方却已经扶起她受伤的那只脚、将其放在了自己一尘不染的西裤上——
郑延仔细检查了她的那只脚踝,然后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缓缓替她按摩起来:
“知道你怕你爸爸担心、不会和他讲这件事,所以我也一直没和他说……那天是我送你到学校的,你如果带着伤回家,我又该怎幺向你爸爸交代……”
“……”
男人低着头替她按摩,神情温柔而专注,受伤的脚踝处也在传来一阵阵舒适的暖热感;
黛拉捧着那盏鱼翅窝在座位里,觉得自己好似被一层无形的羽绒被包裹着,轻盈又温暖,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幸福感。
她想向眼前的男人道谢,但话到嘴边,却莫名其妙地改变——
“你为什幺要对我这幺好?”
女孩儿直愣愣的发问,神情天真而迷茫:“我爸爸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他女儿……梁叔叔对我好,是因为他自己没有女儿……那你呢?你有自己的女儿,为什幺还对我这幺好?”
听到她的话,郑延擡起头静静看着她;
两人对视半晌,随后郑延了然一笑,回答说:
“因为‘我爱你’,因为你很可爱……你的可爱之处有无数点,所以你如果追问起我爱你哪一处的话,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你真的完全信任我吧。”
“……”
这听起来像是会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可男人的坦然与镇定却又让它脱离了男女之间的暧昧,多了些质朴与真诚。
黛拉不知道如何回应郑延,只能呜呜哝哝地小声说:
“你人那幺好,信任你是理所当然的啊……你如果不怕我烦你是最好的,我就怕你嫌我麻烦、打搅了你的个人生活……”
“其实你没有你自己想象中的那幺‘棘手’。”
说这话时,男人的柳叶眼里闪烁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就是只猫;被人喂饱了食物、摸够了肚子,就会乖乖躺在那人怀里任他拿捏……全上海,没有比你更好‘养’的女孩儿了。”
“……你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黛拉红着脸挣脱了他的手、不让他再继续按摩,“亏我之前还觉得你和梁叔叔不一样、是不会口头花花的男人……没想到你和他完全是‘一丘之貉’!”
郑延笑了一下没有反驳,自顾自用湿纸巾擦干净了手上沾的药油。
两个人坐在车子里边吃边聊天,等黛拉吃得差不多了时,郑延便拿出了在外面买好的零食水果以及点心,让她带回宿舍和其他人分享。
依依不舍的告别之后,黛拉拎着大包小裹朝着宿舍走去;
此时观影时间已经结束,所有人都回到宿舍休息,而没能看到她人影的张妮、也给她发了短信询问她在哪里。
黛拉边往嘴里塞巧克力,边给张妮回信息;
就在她边走路边打字时,几滴水珠忽然滴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她随手用衣袖擦去,结果下一秒耳边便响起哗啦啦的响声,无数雨滴像被打翻的黄豆般从夜空中洒了下来!
黛拉被浇了个措手不及,她急忙躲到树下避雨,但雨势太大,雨水还是浇了她一头一脸;
就在她要给张妮打紧急电话求助时,一道模糊的人影自茂密的雨帘中靠近,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幺晚了,你怎幺还在外面?”
“……”
黛拉闻声擡头看,只见几步之外、那个清隽的男人正撑着一把暗蓝色的大伞、静静的站在雨里。
没想到居然又遇见他;
黛拉愕然的望着那人,张着嘴巴说不出来话;
而看着一脸呆滞的、站在树下淋雨的女孩儿,年长的男人无奈地叹息一声,然后主动走到她跟前、将她护至伞下:
“走吧。我送你回去吧。”
“……”
至此,黛拉终于回过神来;
她不知道这是何等巧妙的缘分、能让她在这个暴雨夜里遇到这个如神迹般突然出现的男人,但此时此刻,她是真的很感激他带着伞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外面的雨势很大,她生怕手里的零食水果被淋坏,于是就一个劲儿地往男人身边凑、将自己整个身子都牢牢挤进伞下,然后笑眯眯地道谢说:
“谢谢老师!多亏您突然出现,不然我今天晚上可得淋雨跑回去了!”
“……”
女孩儿的肩膀已经碰到了自己的肩膀;
王濯缨瞟了一眼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只是短短半秒钟就立刻收回了目光。
他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将伞往女警儿那边偏了一点儿,以让两人的身体隔开几寸距离——她是个孩子、是个学生,可以不知道分寸;但自己是个中年人、是个老师,不能不守规矩。
面对她的道谢,他淡淡地的嗯了一声以做回应,然后就说:
“我今天在外面开会,一直到晚上才回来,没想到就遇上了你……”
闻此,黛拉看了看头顶那把略微掉色的、印着“弘扬宪法精神、依法建设上海”的大蓝伞,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斯文清隽的年长男人,居然诡异的觉得他很可爱……没错,是可爱。那种老式的、踏实的,带着上一辈人保守朴实感的可爱。
面对这种男人,她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种戏谑的心理:她想调戏他。想看他那张古板淡漠的脸流露出局促、害羞,亦或者是愤怒。她想看他这庙宇里的“泥胎菩萨”,流露出属于凡人的喜怒哀乐。
心中生了“邪念”,执行起来也相当快速;
黛拉先是装模作样的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接着悠声道:
“古有许仙向白娘子借伞,今有我向您‘王老师’借伞……不过许仙为了还借伞之情,可是与白娘子结为了夫妇;照此来看,我和您倒也是天赐的缘分呢~”
说着,她便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着身边的男人,果然看到他耳朵以肉眼可见速度的红了起来……
当耳边传来女孩儿低低地窃笑声时,王濯缨立刻明白她是故意在“调戏”自己,不过他并不因此生气,反而觉得很有趣,甚至还生出一丝感慨——多年之前,他也曾是如她这般鲜活的年轻人;但岁月流逝,从前能与他玩笑的同伴也都天各一方了。
如今他已经是备受尊敬的“王教授”,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外界,甚至是至亲的亲人,也鲜少有人敢对他这样“放肆”;
他习惯了那些尊敬与崇拜,习惯了一个人与书本作伴,可这个小丫头却像只小兽一样直直地“闯”了过来,给他古今无波的心境带来了一丝新鲜动静;
他觉得她很有趣,宛如一本他从未读过的书,趣味横生。
想到这里,王濯缨的心中也生出一丝促狭心思,于是他放下那为人师长的架子,一本正经的对她说:
“许仙还伞后第二天就与白娘子结为夫妇……照你这样说,那你也该第二天登门求亲。”
“……”
似乎是没料到他居然会如此“顺从”;
女孩儿瞪大眼睛、以一种见了鬼似的惊吓目光看着他;
见“报复”得如此“成功”,王濯缨情不自禁地扬了扬嘴角;
他将女孩儿送至她宿舍楼的屋檐下,悠悠地补充道:
“不过万幸现在是21世纪,你不是许仙,我也不是白娘子……所以就免去你的‘还伞之礼’吧。”
说完,他淡定便转身离去,徒留女孩儿干瞪着他的背影、气鼓鼓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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