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函醒来时,头还是有点晕。她撑着床沿坐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站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叠好的衣服,是她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已经洗过熨过。她换下睡衣,穿好自己的衣服,拉开房门走出去。
走廊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从客厅方向漫过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道柔和的光带。沐函顺着灯光走过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停住了。
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外面初冬的凉意。楼迟背对着她站在栏杆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沐函没再往前,往一旁的墙面靠。
楼迟声音不高,恰好清楚地传过来:“郭老板,三十七层也好,四十四层也罢,京州南一旦商业再开发,无头女尸案的舆论就不可能停止。比起建一栋人人忌惮的高楼,何不开拓港区体育事业呢?”
他顿了顿,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又继续说:“京州港那片涂滩,家父上个月看过,不免想起郭老。当年郭老不顾各方威胁,凭一己之力将港区体育推向国际。如果京州港那条线挂上您的名字,何不比京州南的一栋楼体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楼迟没有催,面色从容,目光落在阳台外那片黑黢黢的树影上
良久,郭老板的声音再次传来:“推动港区体育事业融入体系,一直是家父遗志。”
合作商讨完成,楼迟笑了笑:“明天家父会在楼上楼备好茶等您。”
电话挂断,楼迟转身,看见沐函,他并没有惊讶,而是问:“饿了吧?想吃什幺?”
沐函:“你为什幺会出现在京州酒店?”
楼迟歪了歪头:“难道沐函小姐是觉得,我在你身上安装了追踪器?”
“你不会吗?”
楼迟看了眼沐函手腕上缠着的桃夭色丝巾:“嵌入丝巾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瑞典有家军工企业,前年出了一款柔性GPS模块,厚度0.8毫米,可以缝进织物夹层,追踪精度在十米以内。”
沐函不可置信地看向丝巾,他真的在监控自己?
下一秒听见楼迟低笑:“开玩笑的,目前国内还拿不到那东西。”
楼迟退一步靠墙:“就像沐函小姐听到的,郭老板有意向和家父合作,今晚也约了我在京州酒店见面。”
原来郭老板身着正装,离席不再回来是因为这个?
沐函眉心一拧,又冷着津津的一双眼:“季家父子真像你预料的那样狗咬了狗。”
“沐函小姐真的很不喜欢注意细节啊,不管是上次白泽会所季羽乘对季建宏的敌意,还是我给你看的季羽乘家世背景资料,都少了缓和父子关系的角色。”
缓和的角色指的是他的母亲田素梅吗?
楼迟漫不经心道:“季羽乘的父母忙于事业,从小到大都是乳母在照顾。可是,乳母被季建宏关进了精神病院。换作任何人,看着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人被当成疯子,都会和始作俑者反目成仇的吧?”
沐函无法确认他话里的真假,也就无法反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为什幺要插手京州南项目?”
问完又觉得很蠢,从刚才他和郭老板的电话来看,楼迟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的。
季建宏那种简单粗暴的推翻重建,在商业逻辑上本就站不住脚。地标压舆论,政绩换民意,看似雷厉风行,实则是把项目和惨案捆绑。
聪明的商人不会往火药桶上垒高楼,楼迟比季建宏更早看清这一点。
然而,楼迟没有这幺回答她。
他只是上前一步,微低着头,郑重道:“或许京州南里的受害者也有一个妹妹。我想,她并不想让妹妹一看到新建筑就想起自己的离世。仅此而已。”
沐函定在原地,字字句句,落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沐函很讨厌这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楼迟真的为她好一样。他们只是合作关系,更近一步是错误的。
所以她说:“谢谢。”
礼节上的重视,可以让两人都清醒。
楼迟看她下垂的眼睫:“沐函小姐真是可恶啊,刚才明明缠着我不放。”
“那都是因为药物!”沐函擡眼提声。
可下一秒,脸上就涌起热意,向他求欢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眼前的那双眼幽邃难挡,沐函再也无法对视,生硬地别开了眼:“我会尽快忘了,希望你也是。”
楼迟看了她几秒,后退一步,话题也转了:“我踩断了季羽乘的手,想来他不会就此罢休,沐函小姐这几天还是住在我这比较好。”
沐函从快窒息的热意中挣离:“该来的总会来。”
“那等一下,我换衣服后送你回去。”
“不用。”沐函冷硬道。
楼迟也就没再坚持:“那幺身体,还是去医院看一下比较好。药效虽然已经代谢得差不多,但药物会有所残留。”
沐函嗯了一声,绕过他往楼下走。
已经凌晨了,到处漆黑,温度不喜人,好在这样可以让她保持清醒。
不论什幺时候,她都必须确保自己和楼迟之间不会滋生出其他不该有的东西。
楼迟站在阳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庭院,消失在铁门外的夜色里。
他的脸上没什幺表情,只是像在看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沐函离开别墅后径直去了诊所,值班医生检查后说影响不大,开了点药,让她多喝水多休息。
她拿着药袋走出来,回了租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