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忍冬再一次醒来,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冰水兜头浇下。她猛地呛了一口,身子本能地缩紧,眼皮颤了好几下,才勉强掀开。
眼前是一片晃动的水光。
牢房里没有窗。
四面都是湿冷的石壁,墙缝间渗着水气。角落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细得像随时都会熄灭,映得周围的人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
苏忍冬花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她原本只是被关了禁闭。
后来,有人来了。
再后来……就被关进了地下牢房。
有人告诉她,那名被她一掌击飞的六品弟子,伤得比众人原先以为的还重。
不只是摔伤。
她那一掌的真力直接冲入他体内,将原本运行顺畅的灵脉震得一片紊乱。不停地翻滚哀嚎,呕血不止。如果调养不回来,别说修行精进,甚至可能终身无法筑基。
于是禁闭室换成了牢房。
问话,也换成了拷问。
苏忍冬伏在一具冰冷的刑架上。
双手被牢牢缚在前方,身上的衣物早已不知道在第几次用刑时被除去,只剩散乱的布料堆在墙角。
背后一片冰凉。腿也在抖。屁股痛得像是被烙烤。
「醒了?」
一道狠戾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苏忍冬慢慢转过头。
握着藤条的人,正是那天拦住她、逼她去替人代惩的三名师兄之一。
看来恰好轮到他值刑。惨了。他脸上已经没有那日笑嘻嘻的神情。用一种怨毒恐惧的眼神看着她。
苏忍冬望着他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继续打,今天要问出情报。」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下令。
师兄手腕一扬。藤条再次划破空气。
啪!
苏忍冬浑身猛地一颤。长发飞扬。一道被割裂般的痛苦划过屁股。无可克制的惨叫出来。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用刑。为什么还没有痛到麻木呢?她呛咳,泪水还是顺着干痕再度流下。
藤条不知道又落了多少次,苏忍冬甚至分不清自己中间究竟有没有昏过去。背上、腰间、臀腿在旧伤上又纵横着一道道新伤痕。最初她还会躲,还会挣扎;后来只剩下身体在藤条落下时,本能地缩一下。
啪!
她张开嘴。
原本想喊疼。
最后却只吐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她求过了。
哭过了。
能说的也全部都说了。
可是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妳是不是魔兽?」
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苏忍冬勉强睁开眼。
灯火太暗,她看不清坐在远处那名长老的脸。
只有那双眼睛,隐约藏在黑暗里。
「还是妳曾经遇过魔兽?」
长老的声音愈发严厉。
「在哪里?」
「牠对妳做过什么?」
「妳身上这股力量究竟从哪里来的?」
苏忍冬愣愣地听着。
魔兽?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她从小就在宗门里。
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替师兄师姐跑腿时,走到山下的集市。
「弟子……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那名长老冷冷一笑。
「一个二品弟子。」
「炼气一重。」
「一掌把已经炼气七重的六品弟子震下演武台不说,真力甚至直接打乱他的灵脉!」声音猛地提高。
师兄怒道:「他现在连气都无法顺行!若救不回来,这一辈子都未必能筑基!」
「妳告诉我,妳不知道?」师兄咬着牙扬起藤条,这一击比方才任何一下都重。往她赤裸的屁股伤痕最密处狠狠打去。渗着血红的汗水啪的飞散。苏忍冬倒回刑架上。身子抖如糠筛。
她不知道啊。
那一掌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可是没有人相信她。
藤条又落了下来。这一次比先前更重。苏忍冬身子狠狠抽动了一下。
接着,又慢慢伏了回去。
她连求饶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眼前的灯火一点一点缩小。
声音也愈来愈远。
她忽然有一种想法。
下一次……
下一次如果被提出来用刑,她恐怕,真的撑不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牢门忽然又响了。
从日常练功的梦境醒来。苏忍冬昏昏沉沉地伏着。等着自己最后的命运。
心里第一个浮出的念头竟是:
这么快?
木门被推开。
脚步声走了进来。
一股腥味涌上喉咙。
然后,一个熟悉的女声在昏暗的牢房里响起。
「都叫妳来找我了。」
那声音还是一样淡淡的。只是这一次,似乎多了一点很难藏好的不忍。
「怎么不赶快来呢?」
苏忍冬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甚至没有力气擡头。
「顾……」只发出一个音,她便说不下去了。
顾惜眠已经走到她身边。她蹲下来,手指先探了探苏忍冬的颈侧。
接着视线一路往下。
背上的伤。
腰上的伤。
腿上的伤。
还有几乎覆满臀后的藤痕。顾惜眠的手陡停了一瞬。然后她重新俐落的为她处理伤口。
苏忍冬听到顾惜眠身后传来另一个男声。「她大概一回去,就被扣下了。」
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怒气。
「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去找妳。」
顾惜眠低下头。
「……是。原来如此。」
牢房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似乎刚想出声。守卫弟子吗?
下一刻——
砰。
又一声。
接着第三声。
几道人影几乎不分先后地倒了下去。
方才那个把苏忍冬打掉半条命的师兄,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一句话,整个人便重重撞在墙上。比其他人更惨一点。
一名尚未离开的长老也只来得及站起一半。正想运起气诀。一道人影已经到了他面前。手指在颈侧轻轻一点。
长老双眼一翻。
倒下。
整间牢房重新安静。
「下次再有这种事。」
再千冬像只是顺手整理了几件挡路的东西一般,收回手。看了一眼顾惜眠。
「妳自己决定,要不要把人带回来。」
「弟子明白了。」顾惜眠垂下眼。深深一鞠。「师长教训的是。」
苏忍冬趴在地上,昏昏沉沉地听着。
她不太明白。
顾惜眠喊他师长?是哪位师长?
但她没有再想。力气迅速消散。
顾惜眠立刻俯下身扶住她。语气里似乎真的多了一点无奈。「至少我给妳的药,可以吃吧?」
苏忍冬愣了一下。
药?
她这才依稀想起那只小瓷瓶。
从她回到宗门,被训斥、晨课、出手伤人、关禁闭,再到被拖进牢里,她根本没有想起来过。
顾惜眠取出一枚丹药。
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张嘴。」
苏忍冬很听话地张开嘴。
丹药入口。
又有一小口温水慢慢送进来。
她艰难地咽了下去。
没过多久,背后原本像火烧一般的痛竟真的开始退了。先是一点。然后一片一片地麻下来。绷得死紧的身体微微松开。
苏忍冬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一出去,最后一点力量也跟着散了。
「师长。」顾惜眠伸手替她解开绳缚。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凝重。「她伤得有些重。」
「我那间小屋,恐怕治不了。」
「带回后峰。」再千冬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淡淡补了一句:
「我自然有办法。」
苏忍冬已经快听不清楚了。
她只感觉有人很小心地扶起自己。
这一次,没有谁逼她跪好。
没有谁催她快一点。
也没有人问她究竟招不招。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可是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顾惜眠在。
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也在。
至少下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不会再有一桶冷水迎面泼下来了。
想到这里,苏忍冬终于松开一直悬着的心。
这一次,她放心地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