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鹤年醒得很早。
窗外天色尚未大亮，薄薄的晨光透过窗纸，落在床榻边沿。屋里烧着地龙，暖意尚在，身上盖着的锦被也十分柔软。
她盯着帐顶看了片刻，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头疼。
喉咙也干得厉害。
许鹤年擡手按了按额角，正想坐起来，忽然察觉身边还有个人。她动作一顿,慢慢转过头。
李润卿正睡在她身侧，乌发散在枕上，寝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她睡得很安稳，呼吸轻缓，似乎还没有醒。
许鹤年看着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随后，昨夜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涌。
她记得自己喝了很多。
记得沉舟劝她回府，她偏说要去静芙宫。
记得宫门前的侍女闻见她身上的酒气，进去通报。
再往后……
许鹤年闭上了眼,缓缓将被子拉过头顶。
完了。
许鹤年努力回想，越想脸色越难看。她伸手捂住脸，恨不得当场从静芙宫消失。
偏偏就在这时，身旁的人动了动。
“醒了？”
李润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微哑。
许鹤年僵在原地。
“殿下。”
李润卿睁开眼，侧过身看她。
“头疼？”
“还好。”
“昨夜喝了多少？”
许鹤年不敢看她。
“记不清了。”
“倒是难得。”
李润卿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衣领，语气听不出喜怒。
“许家主在外头向来滴酒不误，昨夜倒是醉得厉害。”
许鹤年耳根微热。
“臣失仪了。”
“只是失仪？”
她终于擡眼。
李润卿看着她，唇边似乎有一点笑意。
许鹤年顿时更不自在。
“臣昨夜说了什幺，殿下若觉得不妥，臣……”
“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一些。”
“那你说说。”
许鹤年张了张口,她总不能把昨夜那些话再复述一遍。
李润卿见她不答，也不催促，只慢慢坐起身，将一旁的外衣披上。
“怎幺不说了？”
“臣怕说错。”
“昨夜倒不怕。”
许鹤年被她一句话堵得无言。
李润卿下了榻，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
“过来。”
许鹤年披衣坐起，接过水喝了几口。
温水入喉，头疼稍稍缓解。
她捧着杯子，犹豫半晌，还是问道：“殿下，臣昨夜有没有……”
“有没有什幺？”
“没什幺……”
李润卿看了她一眼，倒也没逼她。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杯中剩下的水，恨不得把自己也一并溺进去。
“殿下，臣昨夜喝醉了。”
“我知道。”
“酒后胡言，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李润卿看着她。
“哪一句是胡言？”
许鹤年一怔，她没能答出来。
李润卿没再追究。
她让宫人送来醒酒汤，又吩咐厨房备了清淡的早膳。许鹤年原本想趁着宫人进来之前告退，却被一句“吃完再走”留了下来，她只好坐着。
早膳摆上桌时，许鹤年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模样，只是始终不太敢与李润卿对视。
用完早膳后许鹤年呆了片刻，才行礼离开。
宫门外，冬日的风迎面吹来。
她走下台阶，忽然觉得头又疼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静芙宫紧闭的宫门，最终还是转身上了马车。
车里，沉舟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出来，沉舟立刻迎上去。
“家主，头还疼吗？”
“闭嘴。”
沉舟识趣地替她放下车帘。
马车驶出宫门。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里面传来许鹤年的声音。
“昨夜的事，不许往外说。”
沉舟顿了顿。
“属下什幺也不知道。”
许鹤年靠着车壁，闭上眼。
“最好是。”
这一日午后，沉舟捧着一份帖子进来。
“家主，沈家来人了。”
许鹤年正翻看账册，闻言擡起眼。
“哪一房？”
“沈氏长房，来的是沈怀瑾。帖子上说，奉家中长辈之命，特来拜会。”
许鹤年将账册合上。
沈氏与王氏素来往来密切，沈文泰又在户部任职，五年前还做过南陵仓令。如今南陵旧案的线索尚未查清，沈家便先递了帖子，倒也不算意外。
“送帖子的人还说了什幺？”
“没说别的，只说沈家近日得了一批新茶，想请家主品鉴。”
许鹤年笑了笑。
“王家送盐，沈家送茶。建康这些世家，倒是各有各的雅兴。”
沉舟没接话，只把帖子放到案上。许鹤年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旁边。
“请进来吧。”
沈怀瑾来得很快。
他约莫三十出头，穿一身青灰色锦袍，衣料并不张扬，腰间只悬着一块温润的白玉。
沈怀瑾是沈氏长房嫡子，也是沈清和的兄长。沈清和嫁入谢家已有三年，因着这层姻亲关系，许鹤年与他并非全然陌生。只是两人从前少有往来，算不上熟识。
进门时，沈怀瑾先行了礼，举止从容，既没有世家子弟惯有的傲慢，也不显得过分恭谨。
“久闻许家主年少有为，今日总算得见。”
“沈公子客气。”许鹤年示意他落座，“沈氏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沈怀瑾笑道：“不过是听闻许家近日清理族中旧账，重新整顿各处产业，想来道一声恭喜。”
“族中琐事，算不上什幺喜事。”
“许家主年纪轻轻，便能将许氏上下料理得井井有条，旁人可未必有这样的本事。”
许鹤年端起茶盏，没有接这句恭维。
沈怀瑾也不着急，接过侍女奉来的茶，慢慢尝了一口。
“这是家中今年新制的茶，味道清淡，想着许家主或许喜欢，便带了一些过来。”
“沈公子有心了。”
“说起来，近来建康倒有不少关于许家主的传闻。”
许鹤年擡眸：“什幺传闻？”
“陛下近日似乎颇为看重许家主。先是北境粮运，后又有朝中诸事。如今连新科士子整理地方旧档，也成了朝堂上的一桩要紧事。许家主年纪虽轻，却已接连入了陛下的眼。”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闲谈。
许鹤年将茶盏放回桌上。
“陛下用人，自有陛下的道理。沈公子若有疑问，不妨直接问陛下。”
沈怀瑾笑意未减。
“许家主误会了。我只是好奇，许氏此前虽有爵位，却多年不曾在朝堂上如此活跃。如今许家主刚刚接掌家权，便得陛下重用，难免叫人多想。”
“沈氏也在多想之列？”
“建康城里，谁不想知道？”
许鹤年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沈公子今日这一趟，想来不是为了送茶。”
沈怀瑾没有否认。
他放下茶盏，语气仍旧温和：“许家主既然看得明白，我也不绕弯子了。沈氏只是想知道，许氏如今究竟打算走哪条路。”
“许氏一直走自己的路。”
“可如今这条路，似乎与从前不同。”
“有何不同？”
沈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显然早有准备。片刻后，他才道：“王氏近日与许家谈过婚事，听说双方还未有定论。陛下又将北境粮运交到许家主手中。一个是世家，一个是皇室，许家主夹在中间，想必不容易。”
许鹤年听出了他的意思。
“沈公子多虑了。”许鹤年道，“许氏既没有依附王氏，也没有受陛下驱使。至于北境粮运，不过是朝廷交下来的差事。做好本分便是。”
“许家主倒是看得开。”
“若事事都要先想旁人如何看，许氏的家门恐怕早就守不住了。”
沈怀瑾笑了笑，不再追问。
两人又谈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沈怀瑾提到今年江南几处商路不畅，许鹤年只说各家都有难处，并未顺着话题往下谈。直到茶过三巡，他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忽然问了一句：
“听闻长乐公主近来时常召见许家主？”
许鹤年擡眼。
“公主殿下召见臣下，有什幺奇怪的？”
“自然不奇怪。只是殿下素来不爱过问外臣之事，许家主能得殿下留意，倒是难得。”
许鹤年神色如常。
“殿下心系天下苍生，沈公子这话说得不妥。”
沈怀瑾拱手：“是我失言。”
他没有继续纠缠，带着随从离开了许府。
送走客人后，沉舟才从外头进来。
“家主，要不要查查沈家？”
“查。尤其是近半年沈家与王氏往来的账目，还有沈文泰那边。”
许鹤年顿了顿，又道：“沈清和是沈怀瑾的妹妹，也查查谢夫人可有参与其中。谢云深如今还在江州，沈家若是借着沈清和打听谢氏的动静，我们不能毫无防备。”
沉舟应下。
许鹤年又道：“另外，今日沈怀瑾问起长乐公主的事，也留意一下。”
沉舟微微一怔。
“殿下？”
“他既然问了，就说明沈家已经留意到我与殿下之间的往来。”
许鹤年说得平静，指尖却在账页边缘停了一下。
这件事她并不意外。
自她接手许氏以来，进宫的次数确实比从前多了些。朝中不少人都知道长乐公主对许氏颇为关注，偶尔也有人见过她们私下说话。
可这些终究只是寻常往来。
同一日，沈府。
沈怀瑾回府后，并未去见家中长辈，而是先让随从将带去许府的茶礼登记入册，随后才去了东院。
沈氏家主沈从简正在看一封从江州送来的信。
见他进来，便问：“许鹤年如何？”
“比传闻中沉得住气。”沈怀瑾答道，“滴水不漏。”
沈从简将信收起。
“她毕竟刚掌许氏，若急着站队，反而活不长。”
沈怀瑾又道：“我今日提到长乐公主，她没有露出异样。”
沈从简终于擡起头。
“你问得太直接了？”
“只提了一句，说听闻殿下近来常召见她。”
“她怎幺答？”
“说公主关心苍生，召见臣下并无不妥。”
沈从简听完，没再说话。
片刻后，他才吩咐道：“让人继续查。”
“查许鹤年？”
“查她与长乐公主。”
沈怀瑾略有迟疑：“宫中不好伸手。”
“我没让你去查静芙宫。”
沈从简语气平淡。
“从许府查起。”
沈怀瑾领命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从简重新展开那封江州来信，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许久。
南陵仓的旧账已经过去五年，原本不该再有人翻出来。偏偏许鹤年接手许氏后，先是清理族中粮运账册，又与江州谢氏往来密切。
这个年轻的许家主，似乎比外头传闻的更难应付。
他将信纸折起，压在案上。
“许鹤年……”
沈从简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究竟是谁把你推到陛下面前的？”
几日后，许府收到一封来自宫中的帖子。
帖子没有写明具体缘由，只说长乐公主请许家主入宫一叙。
送信的人仍是静芙宫的旧面孔。
许鹤年看过帖子，问道：“送信的人可说了别的？”
“没有，只说殿下让家主得空便去。”
她将帖子收进袖中，没再多问。
沉舟站在一旁，想起沈怀瑾那日临走前的试探，忍不住道：“沈家刚来过，殿下便递了帖子。若叫旁人知道，恐怕又要多想。”
许鹤年整理衣袖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便让他们想。”
“家主不怕？”
许鹤年擡头看了他一眼。
“我与殿下本就有公事往来，旁人想查，查到的也不过是这些。”
她说完，拿起帖子往外走。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沈家能查到的那些东西里，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她不愿让人知道的。
而静芙宫里那个人，显然也不会在意外头的人究竟查到了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