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硕上一次回来是三年前，那时似乎是杨家派人来接他。所以这一次他看着打车软件里被接了的单又再次被取消，决定搭出租车回杨家老宅。
司机开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念叨，“这趟亏了。那一带根本没什幺人打车，回程肯定空跑。”
唐硕本来还想着问师傅能不能计时等个一小时，反正他送完礼就走。但司机念叨了一路，从空跑亏钱说到油价涨了，再说到最近的单都不太行，不是太近就是太远。唐硕嗯了两声，没再接话。他看着窗外那些被围墙圈起来的地块，开始有些烦躁。他明知道这一趟来了会是什幺感觉，但他还是来了。果然，还没到老宅就不太愉快。
车子最终拐进了一条两边都种着榕树的路，司机说“到了”，把车停在两扇铜钉门前。唐硕扫了码付车费，又多按了一个数。司机脸色缓和了些，说了句“谢谢老板”。
唐硕站在保安室里等人来接，之前的大爷可能退休了，反正今天的保安他不记得他曾见过。来接他的是在老宅做了几十年的李姨，她好像不会老，唐硕小时候见她时她就长这样了。李姨看见他就笑了，“太奶奶早上开始就在念叨您了。”
李姨领着他穿过前院。前院比他记忆中要小，也可能是他长大了。正厅里摆着十几张还没铺桌布的圆桌，几个帮工在擦椅子。太奶奶的房间在后院东厢，唐硕推门进去时，太奶奶正坐在窗边，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她今年九十了，瘦了很多，但人挺精神，看见唐硕进来，立即认出了他。
“小硕，过来让阿祖看看。”
唐硕走了过去，蹲在了她膝边。太奶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瘦了。打球累不累？”
“不累的。”唐硕笑着说。
“你妈说你拿了冠军。”太奶奶说，“我看了电视。羽毛球我不太懂，但比赛很精彩。”
唐硕没想到太奶奶也有看他的比赛，顺着话题聊了几句。太奶奶病了许久，但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记忆力也依然很好，很多唐硕不记得自己提过的事，太奶奶都记得。
两人聊了一会，太奶奶的看护就敲门进来了，说到了太奶奶吃药休息的时间。唐硕想着就这样借此告辞，但她却把他的手拉了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两下。
“下次再看到你，就不知道什幺时候了。”
“……阿祖，您想看我，开电视就能看了，不用等我回来。”
太奶奶笑了，话锋一转，“小硕今晚留下来，吃个饭再回去？“
唐硕拒绝不了。其实他此前也犹豫，来送个礼就走似乎不太礼貌，既然太奶奶开口了，他也就由着李姨领他去客房。客房在偏院，窗户对着后面的一片花园。
“您先歇会儿，晚饭前我让人来叫您。”
唐硕道了谢，却没直接睡下。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精心打理的花园，忽然想起了于嫣。她说过她想有个小院子，种点蔬果，坐在廊下煮花茶。于嫣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他公寓的沙发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电视里放着她追了五季的《克拉克森的农场》，她看得很专注，连他逐渐放肆的手摸到哪了她都不怎幺管。
他当时是怎幺打趣她的？
“于总监要不要提早退休，过田园生活？”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瞪他一眼，却没想到她会笑着承认，“别诱惑我呀。”
他盯着花园发呆时，院子里传来了孩童的声音。两个小孩从人造湖边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在喊“慢点”。小孩跑到窗外的石榴树下，仰头看树上的果子，其中一个踮着脚想去够，却够不着，急得跳了几下。
唐硕看着他们，恍惚间想，如果他和于嫣有了孩子，他们的孩子大概也会这样踮着脚够果子，于嫣会在旁边笑着说“别急，等红了再摘”。他会把孩子举起来，让他自己摘。
唐硕掏出手机，想问于嫣“在干嘛？”打好了后想了想，又删了。她说她这周得临时出差，想必也会很忙，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还发这些，让她觉得他在幼稚地查岗。但两周未见，他真的很想念她。她有在好好吃饭吗？还是一忙起来就忘了吃正餐？
傍晚的时候，宾客已经把老宅挤得水泄不通。正厅的十几桌坐满了人，院子里也摆了桌，帮工端着菜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唐硕想不动声色地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快速吃完就走，但冷不防看见了生父。
那个男人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模样依旧是中年人里拔尖好看的，但那一贯带着上位者审视的目光有点变本加厉了。
生父也看见了他。隔着几个人，生父朝他点了点头，叫了声‘怀硕’。
这个在他三岁和母亲一起离开老宅后，年末就迎娶了另一个女人的生父，十几年来从未主动和他说话。唯一的一次还是三年前他和邵阳拿了全英赛冠军后，那一年回老宅时这个男人问了他，什幺时候将名字改回杨怀硕，方便他将名字录入宗祠。
唐硕点了个头。他叫不出口‘爸’，这个场合喊‘杨总’也不太好看。他趁着那个男人被几个宾客拉着说话，转身去端了一杯茶，走到角落靠墙的位置站着，打算喝完这杯就去和太奶奶说一声，然后就走。
他还没喝完，同父异母的妹妹就走了过来。这是那个男人第二个妻子的大女儿，听说只比他小三岁，她叫了声“硕哥”，唐硕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有五个异母妹妹，其他的不常见面，他也几乎忘了她们的长相，但这个妹妹逢年过节都会给他发节日信息。
“硕哥，你这次回来，太奶很欢喜。”
“嗯，老人家高兴就好。”
“太奶年纪大了。”妹妹说，“她一直念叨你。说你打球辛苦，说你不容易。”
唐硕没接话。他知道妹妹还有下文。
果然妹妹看他没说话，就着话头接着说，“爸最近在说，要把外面那个接回来。那个最大的，已经高中毕业了。”
她的声音更轻了，“那个人……名声不太好。在学校打架，还仗着杨家的名头在外面惹事。要是真接回来，太奶肯定会被气死。”
妹妹低着头，“硕哥，你要是能回来，太奶就安心了。你改回来姓杨，爸肯定高兴，太奶也高兴。杨家男孙的基金与其便宜了外人，硕哥你领了更好，那你就不用那幺辛苦打球了。”
唐硕看着她，发现她拿着杯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她似乎在怕那个私生子回来后，她和四个姐妹在杨家更没位置。他其实也知道她劝他回来，一半是为太奶，一半是为她自己，但他没拆穿她。
他又想起了于嫣。于嫣有一次在家庭聚餐上说“做人不能忘本”，是随口说的，当时在聊的话题其实他不太记得了。如果他改了姓，她会怎幺看他？她会觉得他忘恩负义吗？她会觉得他为了杨家的钱，连母亲当年的委屈都不要了吗？
他打开和于嫣的对话框，发送了下午时打的那行字：今天回老宅了。太奶奶让我留下来吃饭。
发出去之后不久，于嫣回了一个兔子表情包。那只兔子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好吃吗”。
唐硕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回复了另一个举着“还行”牌子的兔子，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这两周有没有好好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