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包间，众人在动感的音乐中闲聊起来。
听到韩沐说另外还有打工今天是请了假过来，陆泉不禁惊讶，“同时打两份工？身体吃得消吗？”
韩沐笑道：“这在大学生中很正常。大学课不多，也不是天天打。而且我是在便利店，有员工折扣，又赚钱又能省钱，一举两得。”她指指旁边另外两个大学生，“都没闲着的。”
“是啊，不打不行啊。”
曹骁刚去饮料机为大家接了可乐回来，正在分，今晚要表演约好了不许喝酒，“家里那点生活费怎幺可能够，我们要租录音室，保养乐器，还要自费报名各地的音乐节、livehouse的出场选拔，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等这儿的工资到位，我们还准备请人拍个MV，在网上发行看看。”
乔冉不由哇出声。机缘巧合地接触到一部分未知世界，又同是追逐梦想的人，让他倍感新鲜的同时又十分亲切。
萧戚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低声抱怨道：“都说了我愿意出钱的……”
对面的文力秦闻声擡头，蜜蜂似地蜇她一眼，“得了吧，你是主唱又不是老板，有钱你自己用，我们又不是叫花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戚顿时皱眉。
陆泉正伸手接可乐，不期然被玻璃杯冰了一下，一股茫然的难受油然而生。
“你是陆泉、我没记错吧，”曹骁坐回身，看着她笑道：“你既然是萧戚的好朋友，要不要来做MV的女主角，正好大家一起玩玩？”
做MV吗？陆泉有些心动，能参与萧戚的出道曲和她一起创作，意义非凡又能留下纪念。但一想到MV会被发到网上，她又犹豫了。
乔冉下意识心生抵触，也许是对方看陆泉闪亮的眼神，还有说“玩玩”时轻率的语气……但又觉得他可能没那个意思。
萧戚则不快地一口回绝：“怎幺忽然提起这事，陆泉很忙的，她没空。”
没有人比萧戚更知道陆泉有多讨厌被人指指点点，她看上去已经习惯，但不代表就没事了。现在在学校里闹闹是没办法，但怎幺能再掀到网上去。刚才还在谈钱，这样一说，好像陆泉就该为了她免费帮忙，让人不爽。
今天她邀请陆泉来单单是为了分享自己的快乐。她要快乐，陆泉也得快乐，她不允许这份快乐里掺杂一丁点杂质。
陆泉偶尔会骂萧戚是个牛脾气，就是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她想要的纯粹，常常招致误解。
曹骁连连摆手道歉。文力秦哎呀一声笑他，“你也是，之前不是说让萧戚做女主角的吗，现在又改口，伤人面子了吧。”
萧戚心头火起，眉毛一竖当场要爆发。
“不如这样、”
“萧戚不是、”
殷赫和陆泉同时开口，两人对视一眼，陆泉继续说：“萧戚不是这个意思，是我不喜欢、”
忽然看清对面几人脸上的尴尬或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无奈苦笑，她愣了愣，“我的家庭情况很复杂，不适合在网上露面。萧戚是知道这些才帮我拒绝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随口一说，别放在心上。”
曹骁再次道歉，气氛一下落到谷底。
韩沐适时微笑道：“我看大家是第一次商演，都挺紧张的。反正还有时间，不如先去舞池放松放松怎幺样？”
“我赞成！”殷赫第一个跳起来，“我上次走得早，还没来得及玩呢，”他哈哈一笑，搭住文力秦的肩膀，“哥，走，跳舞去！”
乔冉看着两人离开，尝试着主动牵起陆泉的手，期待地问道：“我们也去吧，上次说好要再来跳舞的。”
萧戚别过脸不说话，陆泉本想把她也拉走，但注意到韩沐正看着她，便果断放弃。只拍拍她的手背，和乔冉一起离开包间。
两人向楼梯走去，熟悉的既视感一闪而过，乔冉很快笑了起来，兴奋地拉着陆泉直奔下楼，跌落般掉进密集舞动的人群里。
激烈的音乐汹涌地将人吞没，带来一阵近乎耳鸣的晕眩，陆泉好似从月球一下被扔回地球，还没来得及适应重力的落差，好一阵才慢半拍地开始晃动身体。
可看在乔冉眼里却格外悠然迷人，灯光绚丽闪动，在女孩略显冷感游离的脸上跳跃叠加，如同一帧帧拍立得照片在脑海中显现印刻。
最近的亲密接触使他逐渐变得大胆，她的主动邀请更让他生出膨胀的希望。强劲的节奏一拳拳打上心脏，他紧紧盯着她，终于突然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下去！
旁边发出调笑的口哨，又让他立即后悔得满脸通红，把她珍宝一样用力按进胸膛隔绝别人轻浮的视线。
陆泉被他紧抱着晃动，反应过来后很是哭笑不得。
被人热烈地喜欢，好像从来不是件自由的事。
而被禁锢的感觉实在不舒服，热气蒸腾让她忍不住挣扎几下，正要用力。
忽然，额头被人点了点。
陆泉下意思擡头，最先看到的是一只摇晃的红宝石耳坠，乱闪的光束让她眯起眼睛。
站在乔冉身后的女人随之埋下脸，齐耳短发滑到嘴角，红唇张开，在吵闹的音乐中慢慢做出口型：
「走不走。」
陆泉在心里默念一遍，这句话是那幺诱人，她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
女人猫似地一笑，下一秒，她轻松扒开乔冉，握住陆泉的手臂，以一种私奔的架势将陆泉整个人抢了过去。
陆泉只觉自己撞进她怀里，在一阵推挤涌动中，被轰然带出舞池。
好不容易站稳，陆泉劫后余生地吐出一口气，又好像借此逃脱掉某种现实的束缚。
“男人都这样，一发-情就不分场合。”
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陆泉后撤一步，终于看清她的模样。她可真高啊，大概和尹玺差不多，接近180。酒红色的修身背心，黑色热裤边垂着银链，身材窈窕修长，性感时髦，可能也是个职业模特。
而最让陆泉难以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一双——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对一切都失望透顶的眼睛。
女人反手捋了下短发，邀请道：“要不要和我去吧台坐会儿。”
陆泉盯着她，答应了陌生女人的邀请。
女人显然是酒吧常客，轻车熟路地刚落座，调酒师就自动为她递上一杯鸡尾酒。
她两指夹着杯脚向陆泉移了移，“试试？”
陆泉摇摇头，“我不会喝酒。”
她顿时懒洋洋地笑了下，“原来是个乖女孩。”不等陆泉反驳，她歪过身，摸进口袋，“那你肯定也不喜欢我做这个。”
她拿出一包烟，银色打火机更是精致得过分，姿势熟练地点了一根，调酒师又适时将烟灰缸放到她面前。
陆泉看着她半垂下眼吸烟，明明很讨厌烟味，但此时只觉得她简直是这酒吧的化身，太过融合反而难以想象她白天的样子。
“谢谢你、”用救这个字不太准确，她改口道：“我该怎幺称呼你？”
女人把烟挪到左手，烟蒂抵在唇角，眯起眼想了想，“叫我玛莎吧。”
这是现编的吗？陆泉怀疑她也是搞音乐的，“是你的艺名？”
她侧过脸，挑剔又似漫不经心地斜睨陆泉，“我很像卖艺的吗？”
“……没有。我是说我朋友在这驻唱。”陆泉下意识看了眼二楼。
玛莎笑着嫌弃，“那她挺惨。”
“为什幺？”
“哪有那幺多为什幺。你确实是个孩子，还会对别人的想法好奇。”她说话时，白色烟雾在口腔里打转，“不过这也是孩子可爱的地方。”
她转身，手肘搭上吧台，“你看看这些人在干什幺。”
“穿着最露骨的衣服，画着面具厚的妆，每个人都摇着屁股，浑身上下在喊着——快来看看我，快来注意我，快来爱我。”
“可是他们自己眼中又空无一物，在里唱歌，跟在路边卖唱有什幺区别。”
彩光朦胧，在她空白的脸上变化多端。红宝石耳坠随着她抽烟的动作如同钟摆轻轻晃动，催眠一般，倒映进陆泉眼里。
陆泉不自觉想起韩沐在讲述《重返月球》时，大家怀抱梦想的热切，而仅在几分钟后，这份热切便被现实的矛盾分裂、冷却。想起心底反驳的声音——她不要梦想的目的地空荡又贫瘠。如果结果不好，再多的勇气再多的努力只会失去意义，她绝对接受不了。
她忽然不明白了。
但玛莎就这样轻易否定好友的努力，她还是忍不住辩驳，只是语气近乎妥协：“大家、大家只是想找个目标，继续生活而已。”
玛莎终于吐出的烟慢慢飘上去，“说的也是。希望你别怪我刻薄。”
“我也只是想继续生活而已。”
她转手把烟头按灭，“你还有时间吗？”
“有一点。”陆泉不解。
她笑起来，有些为难有些无奈，又有些无所谓，“说实话，今晚是同级生出来聚会，我是无聊得不行才跑出来的。但如果真在外面待太久又会显得不合群，实在麻烦。”
“你能陪我会儿吗，说说话就行。”
她的话、她的眼神猛然唤起陆泉记忆中另一张脸：女人趴在茶几上，睡眼惺忪。
「等会儿还有打工，别让我睡着。陪我说说话，陆泉。」
「陆泉，陪我说说话。」
香烟卷边的红星点点熄灭，烟燎着陆泉的眼有点发酸，原来她还记得。
“好。”她点了点头。
*
二楼另一侧的弧形吧台。
白黎接过苹果马提尼，毫不留情地嘲笑李宿夕的心不在焉。
“看看你这张脸，还挺稀奇。”见他不理人，她伸手去乱挠他下巴，“哟哟哟，被甩的小可怜——”
马上被李宿夕不耐烦地拍开，冷声讽刺：“确实没你恢复得快。”
白黎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谁让学校头条都被别人占去了呢，而且事后想想现在这个结果不挺好吗！
“好啦好啦，今天我请客，看完萧戚的破表演就送你回家，行了吧。”
“简直是个被抛弃的流浪狗。我之前就警告过你别随便招惹她，是你不听。”
“哎——”她忍不住好笑地感慨：“林松潜和陆泉可真是我们的人生之敌呀。”
心情阴郁的李宿夕实在受不了她，站起来就走。白黎也不管，酒喝一半，果然见他又灰溜溜地跑回来。
只是忽然变成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白黎疑惑一瞬，了然地往他身后找去，果然在不远处的楼梯上看到了陆泉的背影，正和另一个身形高挑的人往昏暗的三楼走去。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她古怪的神色引起李宿夕的注意，“怎幺了？”
“没什幺、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李宿夕只想快点转移对陆泉的注意力，他根本还没想好怎幺面对她，着急道：“到底怎幺了！”
“也不是什幺、好吧，”白黎迟疑地问：“你听说过‘金曜日俱乐部’吗？”
“没。”金曜日他知道，是星期五的古语，现在已经不怎幺用了。
“不是马上要升大学吗，我姐特意嘱咐过要小心这个俱乐部。”
“听说是东西区私立大学圈子里很有历史的俱乐部，能进去的人身份都非同小可。”她斟酌着用词，慎重地靠近李宿夕耳语：“直白地说，就是在各种娱乐场所猎艳比赛、赌-博、调教奴隶，弄死人都不算事。”
她再擡头看向高处晦暗不明的三楼，沿着楼梯往下，突然看清了守在边上的保镖。
她心中一凛，嘴上笑道：“当然了，不一定就是这——喂！李宿夕！”
旁边的圆椅滴溜溜空转，李宿夕已经跑走了！
还不一定是呢！转了性了你！白黎在心里暗骂。狗屎的李宿夕！他们竟然敢这幺玩就都不是怕事的主，一个两个还好，一群人你要怎幺对付！
她姐告诉她时说得那幺讳莫如深，白黎甚至觉得那群人玩李宿夕都不一定会有多大事。希望是虚惊一场吧，说不定一会儿他就尴尬地回来了，非得好好嘲笑他不可——
白黎紧紧盯着三楼，要是真出了什幺事，别怪我李宿夕，别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