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藤原公馆
苏婉清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刺得她眼皮发沉。宿醉的后遗症猛烈地袭来，头痛欲裂，像是被重锤敲击过，喉咙更是干涩灼烧，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烈酒的辛辣。
她挣扎着起身，揉着胀痛的额角，脚步虚浮地走下楼。
客厅里，藤原弘毅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报纸。他难得地没有穿着笔挺的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衣，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却依旧难掩其周身迫人的气场。
听到楼梯传来的脚步声，他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落在苏婉清略显苍白和疲惫的脸上。
“醒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幺情绪。
苏婉清有些惊讶，这个时间，他通常早已去司令部。
她没有理会他的问话，径直走向餐厅，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温水，迫不及待地喝了下去，冰凉的水流暂时缓解了喉咙的不适，却无法驱散脑袋里的混沌。
藤原看着她有些狼狈的动作，对候在一旁的雅子淡淡吩咐：“去给苏小姐准备醒酒茶。”
随即，他放下报纸，目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投向苏婉清，“苏小姐酒量……似乎很一般。”
苏婉清正揉着太阳穴，听到他这近乎调侃、事不关己的语气，想起昨夜被迫灌下的烈酒和此刻难受的滋味，忍不住擡起头，没什幺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雅子很快端来了温热的醒酒茶。
苏婉清接过后，低声道了句“谢谢雅子”，然后小口地喝了起来。
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些许舒缓。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苏婉清细微的喝茶声，以及藤原偶尔翻阅报纸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被这日常的场景冲淡，竟透出一丝诡异而脆弱的和谐。
雅子端上来一份精心准备的早餐。
苏婉清没什幺胃口，小口的吃着。余光则打量着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苏婉清注意到他今日不同往常——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简单的西裤和白衬衣。
这个发现让她微微有些疑惑。
他为何滞留家中？是司令部无事？不，这绝无可能。
是受了处分？停职？还是被暂时架空？他的现状和沈墨有关吗？
她快速权衡着这种变化可能带来的影响。
如果他权力受损，自己是否有可能逃离这个囚笼？
但反过来，若他因此有更多时间待在公馆，看管或许会更严，她的处境反而更为不利。
“你今天不用去司令部吗？”她最终还是开口试探，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心，只有探究。
藤原擡头，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苏婉清不再多问，简单吃了两口早餐，又将杯中剩余的醒酒茶饮尽。
“我上楼了。”她放下杯子，语气疏离，随即转身快步走上楼梯。
既然他在客厅，那她便退回自己的卧室。至少在那里，她可以暂时不用面对他，不用去猜测他平静外表下可能隐藏的暗流。
当晚，苏婉清正倚在窗前看书，雅子轻轻敲门：“苏小姐，将军阁下请您下去用晚餐。”
苏婉清微微惊讶。
她的饭食大多由雅子送至房间，偶尔烦闷才会下楼，而藤原公务繁忙，极少在公馆用餐，两人几乎从未在餐桌上碰面。
除了之前在苏公馆苏明哲在场的那次，这竟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用餐。
餐厅里灯光柔和，长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食，既有日式的寿司与刺身，也有西式的牛排与浓汤。
藤原弘毅坐在主位上，已然开始用餐，动作缓慢而优雅，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
苏婉清沉默地在他旁边坐下，她吃不惯生冷的寿司，只默默取用了面前的西餐。
藤原弘毅继续沉默而优雅的进食，似乎苏婉清的到来，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餐厅寂静的只有刀叉和盘子碰撞的细微声响，两人一直沉默的吃着自己的食物，视对方为空气。
用餐接近尾声时，小林和野走了进来，用日语低声禀报：“「将军，金大牙求见，声称带了重要情报，并抓了几个地下党。」”
藤原弘毅眼皮都未擡，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平静地呷了一口红酒，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结束了用餐。
“「让他进来。」”
金大牙——那个害死梁小云的青帮帮主，依旧是那副点头哈腰的谄媚模样走了进来。
只是再次见到他，苏婉清眼中瞬间涌起毫不掩饰的恨意，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是他，间接害死了小云！
金大牙被苏婉清冰冷的视线刺得有些心虚，藤原弘毅也注意到了她瞬间的紧绷。
“太君！鄙人有重要情报……”金大牙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声音洪亮地开口，他瞥了一眼苏婉清，有些欲言又止。
藤原弘毅认为这些中国汉奸的情报并非什幺机密，并未避讳苏婉清，只淡淡道：“金帮主，但说无妨。”
“是是是！”金大牙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双手奉上，同时声情并茂地表功：“太君，鄙人最近带着兄弟们，可是端掉了好几个抗日分子的窝点，宰了不少人！这回还活捉了几个共产党！这张纸条，就是从其中一个领头的身上搜出来的！只可惜……搜遍了也没找到密码本，要是皇军能截获他们的密码本，那肯定……”
苏婉清看着他邀功的丑态，眼中鄙夷更深。
小林副官上前接过纸条，递给藤原。
藤原弘毅只随意扫了一眼，便将纸条随手放在了桌上，脸上看不出什幺表情。
就在那纸条被放下、平摊在光洁桌面上的一刹那，苏婉清的视线无意中掠过——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格式、排列的方式，竟与她父亲书中夹着的那张纸条上的数字串，有着惊人的相似！
她几乎是立刻垂下了眼睫，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叉子，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强行压制住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和想要立刻抓起纸条看个仔细的冲动。
她不能让藤原看出任何异样。
她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食物，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父亲……共产党……这张纸条……它们之间到底有什幺联系？
“金帮主，”藤原开口，语气是公式化的赞许，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苏婉清这瞬间的异常，“你的情报对帝国很有价值，你是帝国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略一停顿，鼓励道，“希望你再接再厉，继续为帝国效力。”
“一定一定！为皇军效劳，是鄙人的荣幸！”金大牙受宠若惊，连连鞠躬。
藤原微微侧头，对小林示意。
小林会意，取出几根金条，递给了金大牙。
“多谢皇军！多谢皇军！”金大牙接过金条，掂量着手中的份量，脸上笑开了花，又连声道谢后，才在小林的示意下，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苏婉清后面几乎没听清藤原和金大牙又说了些什幺，她所有的感官和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近在咫尺的纸条上。
金大牙千恩万谢地离开后，小林和野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他转向藤原，用日语询问：“「将军，不过是个邀功求赏的支那人，每次带来的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为何您每次都如此嘉赏？」”
藤原弘毅端起红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残余的液体，目光深沉。
“「小林，你要明白，想要彻底征服中国，仅靠武力是不够的。」”
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战略考量，“「必须从内部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扶持、利用像金大牙这样的人，让他们看到为帝国效力的‘好处’，吸引更多中国人为我们所用，这才是‘以华治华’的长久之计。」”
“「属下受教。」”小林点头，随即又问，“「那金大牙送来的人，如何处置？」”
共产党都是硬骨头。
“「杀了吧。」”藤原随口道，如同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
但他略一思忖，又改变了主意，“「不，把人送给特高课。」”
小林脸上再次浮现不解：“「将军，为什幺要送给松井课长？他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
藤原放下酒杯，眼神淡漠：“「毕竟，要看在松井平昭首相的面子上。表面的和气，还是要维持一下。」”
他并非真心与松井修好，这只是高层博弈中必要的、虚伪的礼节。
小林和野顿首，“「是，属下明白了。」”
两人全程用日语交流，苏婉清一个字也听不懂，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桌上那张纸条吸引。
小林和野退下后，餐厅又恢复了安静。
苏婉清表面维持着镇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内心的慌乱。
一个大胆的念头促使她冒险开口，打破了餐厅里暂时的寂静，她看着那张纸条，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这纸条上的数字……是什幺意思？”
藤原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对此感兴趣，但他并未起疑，反而难得地开口解释：
“没有对应的密码本，这情报不过是一张废纸。”
“密码本？”苏婉清顺势追问，眼神纯净，仿佛只是被勾起了求知欲。
藤原看了她一眼，或许是今晚心情尚可，或许是觉得告诉她这些也无妨，便继续解释道：
“密码本，简单来说，就是一本按照特定规则编排的‘字典’。传递情报时，将文字转换成对应的数字。接收情报的人，必须持有完全相同的密码本，才能按照规则将数字还原成文字。”
他顿了顿，用更浅显的方式举例，“密码本可能是一本内部编纂的特定册子，也可能是一本公开发行的普通书籍。4个数字一组，代表一个字。通常对应着密码本上的页码、行数，以及第几个字之类的规则。”
藤原的讲解，如同在黑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瞬间照亮了苏婉清混乱的思绪！页码……行数……第几个字！父亲的书！那串数字！一个清晰的破解思路骤然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和立刻冲回房间验证的冲动。
藤原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微微挑眉，觉得她今天的关注点有些异常：“你问这个做什幺？”
苏婉清心头一紧，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与平静：
“没什幺，好奇，随口一问罢了。”
她不能再表现出更多的兴趣了。她放下水杯，站起身。
“我吃好了，先上去了。”
说完，她不再看藤原，转身离开了餐厅，步伐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正因那个突如其来的、至关重要的灵感而剧烈地翻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