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陈志远

沈墨走出陆军医院大门时,上海灰蒙蒙的天空正飘起细密的雨丝。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医院门廊的台阶上,点燃了一支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升腾,很快被雨雾打散。

他深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的辛辣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滞重的浊气一并排出。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苏婉清抓握他衣襟时的颤抖,冰冷,用力,绝望。

还有她被拖走时,那双空洞眼里最后一丝光熄灭的样子。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将这幅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现在不是时候。

他掐灭只抽了两口的烟,扔进一旁的铁皮垃圾桶。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汇入上海街头稀疏的车流。

他没有回76号,也没有去特高课复命。

他需要向真正的上级汇报。

汽车穿过法租界相对安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老上海裁缝铺”后巷。

铺面早已歇业,橱窗积灰,门板上挂着“东主有喜,暂停营业”的木牌。

沈墨下车,观察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迅速绕到后门,用特定的节奏敲了五下门板。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眼珠浑浊的老脸探出来,看了沈墨一眼,点了点头,将门拉开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沈墨闪身而入,门立刻在身后关上,插销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布料和樟脑丸的气味。

老人——代号“裁缝”,是军统上海站最老资格的交通员之一——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通往里间的小门。

沈墨穿过堆满废弃布料和人体模型的前店,推开里间门。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起居室,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另一侧还有一扇更隐蔽的门,通往地下室。

他径直走向那扇门,拉开,沿着狭窄陡峭的水泥台阶向下走去。

地下室比上面更加昏暗,只有一盏低瓦数的灯泡悬在中央,投下昏黄的光晕。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这里堆放着一些旧箱笼和杂物,但在角落,摆着一张简单的木桌和两把椅子。

一个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正在就着灯光看一份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擡头,只是淡淡开口:“来了。”

“老师。”沈墨走到桌边,站定,如同军校生面对教官。

王风——军统上海站负责人,代号“天蝎”——这才放下文件,缓缓擡头。

“说说目前你所掌握的情况。”王风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沈墨如实回答:“被捕的人叫陈志远,公开身份是香港汇通洋行经理。真实身份为重庆军令部二厅特派联络员。四天前,在十六铺码头三号泊位附近被捕。”

“军令部二厅的人?”

“是。”沈墨点头,眼神沉凝下去,如同结了冰的湖面,“而且,老师,这次特高课的行动……精准得反常。目标真实身份,行动轨迹,以及可能携带哪方面的情报,特高课都提前得知……”

他略微停顿,每个字都清晰沉重:“目前,我无法确定他们的情报渠道。但我怀疑,这个漏洞,可能出在……重庆那边。”

王风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半分,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锐光一闪而过。

他没有对“内部漏洞”发表看法,这是心照不宣的阴影。

他只是微微擡了擡下巴,示意沈墨继续。

“陈志远被捕时左胸中弹,子弹擦过肺叶,失血严重。被捕后,”沈墨的声音更冷硬了几分,“至少经历了特高课三轮刑讯。送到日本陆军医院时,已多次休克。直到今天上午,才恢复间断意识,但极度虚弱,不适宜进行任何形式的正式讯问。”

王风沉默地听着。

“松井派我去医院,”沈墨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一丝冰冷的嘲讽,“表面理由是让我这个‘前军统’,去探探口风,评估他‘合作’的可能性,以期获取他携带的关于重庆方面与英美秘密接触的详细情报。但以我对松井的了解,这更像是一石二鸟:既利用我的背景尝试撬开陈志远的嘴,也是在试探我——面对曾经的‘同僚’,我会如何处置,是否能彻底割裂。”

“情报呢?”王风问得直接。

“不在他身上。”沈墨回答,“被捕前应该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特高课搜遍了他全身和随身物品,没有找到任何纸质或胶片情报。”

王风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旧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轻响。

“医院情况呢?”

“看守严密。”

沈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在桌上铺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日本陆军医院三楼平面草图,线条清晰,标注详细。

“人关在三楼特别看护区,304病房。”

他的手指点在304的位置:

“304在这里,走廊中段,朝南。隔壁306是储物间,对面是医生值班室和护士站。走廊两端各有楼梯,东侧楼梯靠近特别看护区入口,有宪兵固定岗哨;西侧楼梯靠近普通病房,相对松散,但夜间也会有人巡逻。特高课派了两个人,24小时守在304门外。便衣,但带了枪。此外,医院本身的日本宪兵队每两小时会巡逻一次三楼。”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草图另一个位置:“而且,有个意外情况。藤原弘毅的人也在三楼。”

王风眼神一凝:“藤原?他的人怎幺会在医院?”

沈墨的声音几不可察地滞涩了半拍:“苏婉清……在311病房。藤原派了人看守。”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王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他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波澜。

但他没有纠结于此,目光回到了图纸上。

“也就是说,”王风的手指从304移到311,又移到楼梯口的标记,“整个三楼特别看护区,现在不仅有特高课把守,还有日军司令部的人。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惊动两边。”

“是。”沈墨点头,“不过,他们互不统属,甚至互有嫌隙。这或许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王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草图,陷入沉思。

“陈志远还能在医院待多久?”王风问。

“医生说至少需要再稳定观察一周,才能承受转移或进一步的……审讯。”

沈墨顿了顿,“但松井耐心有限。我估计,最多三四天,只要陈志远能开口说话,特高课就会把提回特高课审讯室。一旦进去……”

后面的话不用说,两人都明白。

“所以,如果要行动,”沈墨擡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王风,“医院是唯一的机会。时间窗口,就在这几天。”

王风终于将目光从草图上移开,看向沈墨。

“你的建议是?”王风问,语气听不出倾向。

“尝试营救。”沈墨说得清晰而快速,“利用医院相对复杂的环境和两股势力的间隙,制造混乱,将人带出。但需要外部接应,准备车辆和撤离路线。风险很高,但并非没有可能。”

王风的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那医院内部呢?”

沈墨迎上老师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可以尝试。利用特高课的身份接近他,在接触中,向他透露我的真实身份,取得他的信任。如果他携带的情报是记忆式的,我可以直接获取;如果是实物隐藏,可以问出地点。同时,可以约定一个信号,制造混乱,配合外部行动,将他转移。”

这个计划大胆,甚至疯狂。

将自身置于极度危险的暴露边缘。

王风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骤然变得无比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严厉的斥责。

“荒谬。”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决,“沈墨,你昏头了?”

沈墨心头一紧,但依然挺直背脊:“老师,这是目前唯一可能获取情报并救出他的机会。他能熬过特高课三轮刑讯,意志坚定,他值得……”

“值得什幺?”王风打断他,语气冰冷如铁,“值得你用‘毒蛇’的身份、用自己的安危去冒险?”

他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尽管身高不及沈墨挺拔,但那长期居于上位、执掌生杀的气场却压迫感十足。

“透露身份?沈墨,你告诉我,你怎幺透露?在他耳边小声说‘我是军统的,我来救你’?”

王风的讥诮毫不掩饰,“且不说病房里可能有监听,门外就是特高课的守卫。就算你找到机会说了,他凭什幺信你?一个76号的处长,松井一郎眼前的红人,前军统‘叛徒’沈墨?他会信你这是苦肉计,是特高课骗取情报的新花样!他甚至可能为了自保,当场揭穿你!”

“老师,我会极其小心,只有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

“没有绝对安全!”王风厉声打断,手指重重敲在桌面的草图上。

“只要开了口,就留下了痕迹!只要他知道了,就有了变数!他现在不叛变,不代表营救失败后被送回特高课受刑时不叛变!不代表在药物作用下神志不清时不吐露!”

王风的声音压低了些,“更何况,这次特高课的抓捕行动如此精准,本身就有蹊跷。如果暴露你军统的身份,即使营救成功,对我们来说,也是巨大隐患。我们没必要为了一个军令部的人,拿整个军统上海站冒险。”

“那难道我们就这样放弃他?为了我绝对的安全而牺牲他?”

“为了最终的胜利,为了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必要的牺牲无可避免!陈志远被捕,本身就意味着他这条线已经暴露、已经失败!他的价值,在于他携带的情报和他可能知道的网络。现在情报下落不明,网络可能已经转移或正在转移。他本人的生命,在战略天平上,已经轻于鸿毛!”

王风逼近一步,目光如刀:“而你的价值,沈墨,重于泰山。你是潜伏在敌人心脏里的毒蛇,是未来可能扭转战局的关键。用你去赌一个已经失效的棋子,这笔账,小学生都会算!”

沈墨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老师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信念上,残酷,冰冷,却又无法反驳。

“那如果情报还在他手里,或者他知道下落……”

“那很简单。”

王风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静:

“让他带着秘密,永远闭嘴。”

沈墨瞳孔骤然收缩,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指令,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沈墨仍试图做最后争取,“陈志远还没有接受招降!他还没有叛变!”

“那又怎样?”王风的回答冷酷得令人心寒,“沈墨,你入行这幺多年,还没明白吗?落到特高课手里的人,能有几个扛得住他们的手段?叛变,只是时间问题。区别只在于早一点,晚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决绝:“放弃营救。执行‘清除’任务。在他被移送出医院之前,让他‘自然’死亡。医院是个好地方,每天都有病人死去。具体方案,你来制定,行动组配合。要干净,不留痕迹,更不能牵连到你。”

命令已经下达,不容置疑。

沈墨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他仿佛看到病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同胞,看到自己将某种无形的死亡带到他面前。

“如果他……至死都没有叛变呢?”沈墨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

王风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但那复杂瞬间又被更深的坚定取代:

“那就当他……为这个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们会记住他。但更多的人,需要活着看到胜利。”

沈墨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只有老师冰冷的话语在回荡,还有他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他想起黄埔军校的誓言,想起曾经的热血与理想,想起那些死在日本人手里的战友和同胞……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凝固成病床上苏婉清那双熄灭的眼,和即将在病床上悄然逝去的战友。

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

黑暗,冰冷,布满荆棘,沾满自己人和敌人的鲜血。

他必须走下去。

再次睁开眼时,沈墨的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平静。

所有挣扎、痛苦、不甘,都被彻底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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