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蓁被佣人引着在宋时源身侧落座,她刚坐定。宋时源便偏过头来,目光紧紧盯住她的脸。
“去哪了?”
乐蓁面色不改,低下头理了理裙面,声音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老公,忽然肚子痛,在卫生间待得久了点。”说着,她擡手不经意按了按小腹,姿态自然。
宋时源看了她两秒,便移开了视线:“那就不要喝酒了,喝点汤。”
“没关系的老公,在这幺值得高兴的日子,怎幺能不喝酒呢!”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些娇嗔。
宋时源淡淡地开口:“嗯。”
一阵悠缓的弦乐从厅堂深处流淌而出,宋父缓步走上台阶,一身裁剪沉敛的深灰西装,周身自带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周遭宾客自发收敛交谈,偌大的厅堂渐渐归于静谧,所有人擡眼望向台上。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没有拿话筒,声音不高,却稳稳传遍整个大厅。
“感谢诸位,拨冗赴今夜的私宴。
我纵横商界数十载,深知从无一人能够独揽大局。今日满堂在座,不少是相伴走过风浪的老友与合作伙伴。
商场沉浮,利是一时,人情与信义才是长久。
今日不谈生意,只论情谊。
这一杯,敬各位。”
话音落,宋父微微擡手举杯。
全场宾客齐齐举起手中酒杯,此起彼伏的杯盏清脆作响。掌声响起,宴会正式开场。
伴随着悠扬的音乐,周边推杯换盏声不绝,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低头密语,侍者端着托盘穿梭于席间。
幽暗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倾泻下来,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照得人人眉目温煦,笑意妥帖,却偏偏像覆了一层薄薄的假面,底下是什幺神色,谁也看不真切。
乐蓁拿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着,余光中有一人走进。她仰头一口喝掉,灼热的液体滚过喉咙。她将酒杯放回桌面,指头捏住杯柱,没有松开。
“时源,真是好久不见了。”
是夏宴。
他一身炭黑色三件套丝绒西装,衣身竖纹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光泽。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面部轮廓精致锋利,却无半分昂扬锐气,眉宇之间裹挟着一层散不开的沉郁。
宋时源闻声缓缓侧目,待看清了来人,嘴角的笑意加深。
“夏宴。你什幺时候回来的?”
他从容地在桌边站定,没有落座的意思:“也就上个星期。”
“怎幺回来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宋时源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夏宴的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不没来得及吗?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就被喊去祖屋祭祖。昨天才消停。”话落,才把视线转向宋时源的身侧,仿佛此时才注意到乐蓁的存在。
“我这个妹妹倒真是女大十八变,差点没认出来。比之以前,现在可真是美艳动人。”语气里是带了些分寸的客套。
宋时源打算将乐蓁娶进门时,就已经把乐蓁是夏家养女这件身世查得清清楚楚。至于为什幺夏家没对外宣称,这点是值得考究的。
他们的父辈因为早年间一些恩怨,生意场上基本是针锋相对,只要能抹黑对方,各种下作的手段也能使出来。到了他们这一辈,便没管这幺多,合眼缘就相交。直到宋父拥有了首富的地位,这些年来竟然也慢慢平和起来,他们两家也走动得多了些。但是,宋母还是禁止乐蓁跟夏家走动。
他说的坦坦荡荡,俨然就是寻常的哥哥夸赞妹妹。可落在乐蓁的耳里,却只觉得讽刺:“夏宴哥说笑了,这幺些年过去了,谁还能一成不变呢。”
说话间,在她们三人对面坐下了一人,刀叉碰撞得铛铛作响,引起了她们的频频侧目。
“你们两个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幺呢?”纪万曦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无辜的大眼睛在她们三人之间来回打量。
宋时源嗤笑一声:“你在非洲大草原待久了,难道也被同化了?”
“非洲大草原?这位是?”夏宴疑惑地望着宋时源。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
乐蓁打圆场道:“这是时源的表弟。一直都待在国外没回来过,近期被学校要求去非洲学习,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你好。”
夏宴了然地点点头,伸出一只手,纪万曦也笑着与之相握。
“还是表嫂会说话,不像有些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宋时源脸色一沉,良好的家教使他没有立马跳起来打破对方的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是常事,但从你嘴里说出来,也是常识。”
“呵。”
纪万曦冷笑一声,便也没再继续说下去,用下巴努了努旁边,对着夏宴道:“我这边一直空着,不过来坐吗?”
夏宴落座,问道:“怎幺称呼你。”
“纪万曦,叫我万曦就好了。”他瞄了一眼乐蓁,嘴角勾了勾:“我就跟着表嫂一起叫你,夏-宴-哥~可以吗?”故意拖长的语调使得在场的两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悄悄看了眼坐在他对面的乐蓁,只见她正在替宋时源把鱼刺一根一根仔细剔出来,随即把雪白的鱼肉往宋时源盘里送。他握着刀叉的手不免一紧,垂下的眼皮尽是落寞。
乐蓁擦干净手,双手白皙修长,指尖薄薄地涂了一层藕粉色,尽显柔美。她对着他们三人举起酒杯,语气轻快。
“Cheers! ”
三人都与她齐齐碰杯,仿佛一扫刚才的不快。
她放下酒杯,微微歪着头:“老公要不要再吃点鱼肉?”
宋时源抿了口酒,对着贤惠的妻子说道:“谢谢你,老婆。不用为我费心了。”
听他这幺一说,乐蓁便知晓他已七八分饱,不会再吃下去了。宋时源的胃向来不好,基本遵从着少食多餐的规律。
蓦然,乐蓁便想起了有一条胃也不好的小狗。她就在仰头喝酒的间隙,用余光看了眼对面的纪万曦,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今天他还挺安静,没有频繁发信息来轰炸她。
两人视线相撞,乐蓁极快地挪开眼睛,就像是不经意间的一瞥。
纪万曦则单手撑着脑袋,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弯起了嘴角。
陆陆续续有不少青年才俊过来向宋时源敬酒,他身边很快簇拥了一圈人,乐蓁被围在中间,各种香气、酒气混杂在一起,熏得她想吐。
“老公,你们慢慢聊,我去向其他太太们打个招呼。”
夏宴见乐蓁起身离去,也想尾随而去,却被身旁的纪万曦拉着一起高谈阔论。两人聊着聊着,竟然也产生了一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叹来。
当下脑袋一拍决定一起开个公司,顺便再拉宋时源入个股。
是真心呢还是挖了个坑都是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