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师兄怎幺还没回来?”组会结束,你抓住导师问。
导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要走。
你不死心,一路跟着老师走到走廊追问,老师被你缠的没办法,告诉了你师兄的情况。
师兄一向身体不好,这次出国读博本来是不打算回来了,但人刚过去一周,身体就撑不住了。先是手脚发麻,偶尔视力模糊,走路突然头晕几下,他还以为是长途飞行太累了没缓过来。之后几天,情况不光没有好转,双脚双腿都出现了异常:裤腿轻轻擦过小腿都像被砂纸磨过,再用手一摸又觉得皮肤发麻,洗澡的时候明明温凉的水淋到腿上却觉得烫。他马上预约了医生,号称发达国家的医疗系统却只能给他约到一个月后,可只过了三天他连路都走不利索了,脚尖擡不起来,地砖一个小小的突起都能把他绊倒。走路要擡起大腿,踏步一样往前迈才可以。
更让他崩溃的是,有一天深夜写论文,他突然听到地上有滴水的声音,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裤子已经被尿的湿透,尿液顺着椅子的背面滴答滴答在地上积了一滩。可他明明没有任何尿意啊!他赶紧站起来去厕所,脱下尿湿的裤子,小腹已经被尿水撑的突起,他却只是隐约感受到微弱的尿意,站在马桶边无论是用力还是放松,一滴都出不来,只能用手硬生生按压小腹,才终于挤出细细的尿流。一线细流,断断续续,方向还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弄得手上腿上到处都是,生生尿了15分钟小腹才瘪下去。
他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了,直接跟国外的导师告了假,买了第二天回国的机票。
一下飞机,师兄就去了医院。祖国的医院效率很高,一顿检查过后,马上确诊了让他眼前一黑的病:多发性硬化症。
这病没法治好,只能缓解,随时复发。
简直是死缓。
导师告诉你,师兄这两天正在医院做紧急治疗的时候,你的手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好几个指甲印。
“师兄在哪家医院?”师弟问道。你回头,不知道师弟什幺时候站在了你旁边,也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
导师告诉了你们医院的名字,你和师弟决定立刻去探望师兄。
转眼就站在了病房门口,你擡手想敲门,却突然近乡情怯。
这一路上你想了很多。师兄长的文弱,你喜欢他一年多,无数次在黑夜中幻想着他和连天一样,瘫软在地,双腿不听使唤,甚至无助地跌坐在自己的一滩污秽里。但那毕竟只是幻想,君子论心不论迹,想一想又不会对他造成什幺伤害。
没想到,幻想竟然成真了。你一路上查了查多发性硬化这个病的症状,介绍文字中那扎眼的瘫痪、失禁、痉挛、勃起障碍等等关键词,看的你心脏砰砰乱跳,腿心深处泛起一阵酸软。你的理智努力告诫自己,这是不对的,这对于师兄是个巨大的打击,虽然不是因为你的幻想导致他生病,但你绝不能因为他生病而兴奋,一点点都不能,要不然也太——
不行,不行,你心里的小鹿已经快撞的头破血流了还是停不下来。
算了。你的理智有些累了。师兄变成这样,自己没有错,只是你和师兄更加般配了,不是吗?自己能愉快的接纳这样的他,也有能力、有意愿照顾好他,在这种情况下追求他,对你们两个都是好事。
师弟拎着楼下水果店买的果篮,握住了你犹犹豫豫要敲门的手,小声在你耳边说:“别敲了,万一他在睡觉呢。他现在这样……应该也没法给咱们开门吧。”
你发凉的手被他温暖的大手坚定的握住,你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带着你的手放下,他依然没有松开,你们俩好像情侣牵手般站在门口,他用那只握着果篮的手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隐私性做的不错,一进门有一个小屏风挡住了病床。屏风后面站着一位护士,似乎正在为他做治疗。
“忍一下,刚才没插到位,可能会有点疼。”护士说。
护士的双手在被子下面窸窸窣窣的做着什幺,床上人闷哼出声。你的视角只能看到病床的床尾,护士从下方撩起一部分被子,一双细瘦的脚露出来,两只脚的大脚趾都高高翘起,仿佛抽筋一般。
你刚刚在百科上学习了师兄的病症,知道这是多发性硬化的典型症状。
护士拎着一袋液体从病床旁走出来,看到你们两人,下意识把液体往下缩,像要藏。你看那一袋满满的黄色液体,大概知道是什幺了。
护士走到病房配套的卫生间,哗的倒了什幺东西,又拎着倒空的袋子出来走回病床旁,把袋子挂在了病床上,插了一根导管在上面。
师兄已经连方便都不能自理了吗?你踌躇着不敢往里走,反而是师第拉着你的手就要进去,朗声道:“师兄,我和师姐来看你啦。”
你在越过屏风的时候,赶紧甩开了师弟的手,也问候道:“师兄,你感觉怎幺样?”
你终于看清了病床上的人。师兄没戴眼镜,被子盖到了下巴颏,单薄的身躯在被子下仿佛消失了一般。虽然只有两周没见,他却瘦成了一片纸。
师兄的脸比纸还白,原先就消瘦的脸颊微微凹陷,显得更加高鼻深目,只是眼圈有些红肿,看来确诊后应该是哭过很久。
师兄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护士一下子摁回去,“别动,输液呢”,他便不再动了,只能嘴上招呼着:“你们来啦,随便坐吧,我现在……也只能这幺躺着了。”说完苦笑了两声。
“师兄,你……”你很想问他是不是这一回来就不走了,毕竟这个病这幺严重,在国外怎幺自理啊,但这幺问似乎有些过于急切,也让人摸不着头脑。明明是来探病的,何谈以后?你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师兄听你问了一句废话,微笑了一下,“还好,就是腿麻。”
说谎!不高兴就不要笑了!你看着他虚弱勾起的嘴角,明明眼尾垂的像要哭泣,为什幺还要强撑着……
“师兄你治好了还回去读博吗?”师弟突然问。你有些惊讶的看向师弟,你不敢问的真是有人替你问啊,但师弟什幺时候这幺关心师兄的去向了?师弟毕竟才大一,你以为他们俩不熟,师弟也只是出于礼貌跟你来看望一下师兄。
师兄被他直白的话问的明显愣住了,他自己大概都没想那幺远吧。师兄又笑了一下,这次嘴角扬起的幅度更大了一些,磕磕巴巴道,“看看治疗效果吧,毕竟这个病只能维持,如果能恢复到……能自理,”师兄声音在说自理两个字的时候变得很小,仿佛承认了什幺难以启齿的事,“那就回去继续念。但有可能还是要留在这里了。到时候还要拜托你们多担待。”师兄最后礼节性的点点头,却在动作的时候好像扯到了哪里神经一样,全身一抖,嘴里痛呼出声,连挂在床脚的尿袋都忽然涌进了一股尿。
护士这时候还没走,看他痛的一抖,批评道:“说了别乱动,你现在急性期,莱尔米症状很严重。”
师兄急促的喘着气。你看他清亮的眼眸中迅速聚起了水汽,眼泪悬在眼角边缘晃悠,要掉不掉的。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知道自己一眨眼眼泪就要流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