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伪善我vs观察者他1v1

工作一整天的疲惫,在和姐妹淘吃完那顿精致的「漂亮饭」后得到了一点缓解。我手里拎着百货公司的精致纸袋,里面装着刚出炉、散发着浓郁奶油香气的法式甜点和限量面包。这些是我准备带回家,在深夜一边追剧一边好好享受的灵魂慰藉。

开车回到火车站前,原本只是想顺路开回家,却没想到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混乱挡住了去路。

火车站广场前的路灯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人群中心,两个衣衫褴褛的街友正扯着嗓子破口大骂。我降下车窗听了几句,大意是其中一个人指责对方趁他不注意,偷走了他好不容易讨来的食物。

A:「你少含血喷人!我哪有拿你的东西?你诬赖我!」

另一个大声反驳,吐唾沫星子满天飞。

A:「有种叫警察来调监视器啊!看谁怕谁!」

被偷的人显然被这句话激怒了。他满脸通红,拳头捏得死紧,愤恨地吼道。

B:「你就是笃定我不会报警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拳挥了过去。另一个人也不甘示弱,两人顿时扭打在一块,在脏兮兮的柏油路面上翻滚,激起一阵阵灰尘。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惊呼,却没一个人打算上前拉开他们。

看着这一幕,我内心没有一丝波澜。我极其淡定地推开车门下车,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那两个扭打的人,   只是径直走向车子的后座,把手里那袋沉甸甸、昂贵精致的百货公司甜点,稳稳当当地放回了干净的座位上。

关上车门,靠在车旁看着那场闹剧。

这都什么年代了?科技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竟然还有人为了「吃的」,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公共场合大打出手,像两只为了骨头撕咬的流浪狗。那副画面,难看、粗暴,又充斥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底层悲凉。

看着看着,我的脑海里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

既然你们因为食物吵架,那送你们食物不就结束了?

当然,我绝对不可能考虑后座那些精致的小点心。

那些可是一片就价不菲的法式手工饼干和精致面包,是我辛辛苦苦工作一天换来的奖励。那是我自己要吃的,都不可能平白无故分给这些陌生人一分一毫。

于是我看完热闹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我开车绕过了这条街,去了附近的一家连锁生鲜超市。

这片区域是老城区里精华的学区房。从幼稚园、小学、国中到各式各样的安亲班,全都密密麻麻地集中在这方圆几公里内,生活机能很好,超市里这个点依然有些下班的人潮。

我走进超市,在一排排包装精美的食品中,精准地挑选了两个最便宜、最平价的肉松面包。结帐,拿着透明的塑气袋,我重新发动车子。

当我绕回火车站原位时,远远就看到闪烁的红蓝警示灯。几名警察正拿着记事本在现场盘查,周围的围观群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看来在刚才互殴的时候,终究还是有路人看不下去报了警。

我没有急着过去,而是把车默默地停回刚才的火车站停车格里。熄了火,我坐在安阵的车厢内,隔着挡风玻璃,冷眼看着警察做笔录、训话。

直到警察把那两个脸上带着伤、衣衫不整的街友放开,坐上警车离开后,我才推开车门。

我拎着那两个平价的肉松面包下车。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得塑胶袋沙沙作响。我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那两个刚才打得头破血流、此时正精疲力竭靠在墙根的街友面前。

按照正常人的剧本,这种时候,施予者应该要配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温柔表情,或者带着同情的语气说几句「辛苦了」、「拿去吃吧,别再打了」之类的体贴话语。

但我没有。

我连嘴角都懒得牵动一下,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我编只是弯下腰,甚至没有直视他们的眼睛,只是机械化地把那两个肉松面包一左一右地放在他们面前的空地上。

没说半句话,转身就走。

我的脚步踩得无比干脆。这不是什么大发慈悲,更不是因为我可怜他们。我只是单纯觉得这场因为食物引起的纷纷太过荒谬,既然给了食物就能解决这场闹剧,那我就给。事情解决了,这个空间就能恢复安静,仅此而已。

听着身后传来面包包装袋被急切撕开的声音,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副德行,要是被我小时候的那些同学看见,估计又要叫我那个熟悉的绰号了吧。

小时候,是最常被同学们取绰号的年纪。而我,在那个时候就有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头衔——「伪善公主」。

这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讽刺。

「公主」这两个字放在我身上,任何人都知道是贬义。因为我从小有着和精致、优雅一点都不沾边的外貌和身材。我有着一张圆滚滚的肉脸,还有着微胖、显得有些笨拙的身材。在那些审美单一的青春期孩子眼里,我跟童话里的公主简直是两个极端。

而「伪善」,则是因为我的某些行为,在他们眼里显得无比刺眼。

那时候,大家手里的零用钱都有限。放学钟声一响,同学们总是聚在一起,精打细算地数着手里的硬币,思考着等等怎么把每一分钱发挥到极致,去7-11买最喜欢的糖果、饼干或冰棒。

而我呢?每次在7-11结完帐,接过店员找回来的零钱,我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顺手就塞进了柜台旁的爱心捐款箱里。

那些亮晶晶的、一块五块的硬币掉进箱子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在那些为了一颗糖果斤斤计较的同学眼里,我的举动简直不可理喻。他们私底下咬耳朵,当着我的面冷嘲热讽,说我是「假好人」,说我故意装大方、想出风头,说我用这种方式来衬托他们的寒酸。

「天天装得跟什么一样,真是个伪善公主。」

他们这么叫我。

可事实上呢?背后的原因根本没有他们想像的那么伟大,更没有任何高尚的道德情操。

我只是单纯讨厌零钱。

那些硬币放在钱包里沉甸甸的,走路的时候还会晃荡作响,把钱包撑得变形,沉得让人心烦。我以前也常常把零钱攒起来带回家。直到有一次,我爸一脸怨气地下班回来,跟我抱怨说,他下午去杂货店买保X达跟其他东西,随手抓了一把一元硬币给店员。结果两个人站在柜台前,像傻子一样数了半天看有没有七十九个,后面排队的人还一直瞪他。我爸说,那些硬币数得他头皮发麻,真是麻烦透顶。

从那次之后,我就深刻体会到零钱的累赘。既然带回家也麻烦,放钱包也麻烦,那我结完帐直接捐掉做公益,既能当场甩掉包袱,又能省去所有的麻烦。

所以,我觉得同学们说我「伪善」,其实一点都没有错。我的出发点从来不是为了世界更美好,我只是为了自己的方便罢了。

因为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我的人生里充斥着许多在外人看来无比愚蠢的经历。

以前在安亲班的时候,有个女同学经常在我面前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我看她下课之后好像没钱吃晚餐,肚子饿得咕噜噜叫,于是只要她开口借钱,我都二话不说就给了,前后给了好几次。

直到有一天,我在文具店后面的巷子里,亲耳听到她拿着我的钱,一边大方地请其他同学吃布丁冰棒、买漂亮的贴纸,一边嘻嘻哈哈地跟别人炫耀。

「妳拿苏晨曦那么多钱,不用还吗?」

她咬着冰棒,一脸理所当然地嗤笑一声。

「还什么还?她有闲钱能做爱心为什么就不能捐给我,反正我也没打算还,她自己要给的。」

当时我站在墙角,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笔记本,脸上一片平静。我没想过要去讨,也没觉得多生气,只是觉得有必要这样做吗?

零钱我捐或直接给她没什么区别,但心里觉得被恶心到。

还有一次,有人特地跑到我面前哭她父母离婚,把我当成情绪垃圾桶,要我对她比别人好。炫耀我对她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后来事情穿帮了,那个人反而有些恼羞成怒,半是挑衅半是嘲弄地对我说。

「苏晨曦,妳怎么我说什么妳都信啊?妳是没长脑子吗?」

我当时看着她那张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苏晨曦:「只要妳说,我没有什么原因不信。」

相信别人的苦难,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因为更多的是不关我的事。

很多人私底下议论我,说不知道我到底是真傻,还是天真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但我觉得,我是真的对一切无所谓我行我素的一个普通人而已。

我不需要任何人对我说一声谢谢,也从不期待善有善报。对我而言,钱和物质只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得到的东西。

我花钱,不是为了买感情,更不是为了买赞美。我只是用这些身外之物,当成一面面镜子。钱拍在桌上,砸在人身上,能让我坐在最安全的位置,冷眼看清这个世界上,许多平时隐藏在面具底下的、最真实也最丑陋的东西。

这就是我,苏晨曦。一个心安理得当着「伪善公主」的普通社畜。

我转过身,把车钥匙插进孔里,正准备拉开车门。

「啪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扣合声,在寂寂的深夜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握着车门把手的手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在距离我车子不远处的那根昏黄路灯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

他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款式简单却质感极佳的深色长版外套。他没有像其他路人那样行色匆匆,此时,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幽蓝的火焰在他指尖忽明忽暗,映照出他半张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一直站在那里。

或者说,从我停下车、去超市买面包、再到我下车把面包施舍给街友,这整个过程,他都一秒不落地下收进了眼底。

他不是在看热闹,他是在「观察」我。

当我转过头直视他时,他指尖一动,熄灭了火焰,再次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他微微擡起头,那双在夜色和路灯交错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双眼睛深邃无比,此时却闪烁着一种让我看不懂的、极其灼热的光芒。他看着我这张圆润、冷淡且毫无生气的面孔,眼神里没有我想像中的审视与嘲弄,反而溢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将打火机收进口袋,迈开长腿,好巧不巧地,正好停在我的车门前,彻底挡住了我的去路。

夜风吹过,带来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木质调香水味。他微微低下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倒影。

「好久不见了,苏晨曦。」

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悦耳,像是大提琴的低鸣,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熟稔与温存。

我皱了皱眉,在大脑的记忆库里搜寻。

这片学区房附近住的人非富即贵,幼稚园、小学、国中都在这,他大概也是这里的住户。但我确实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个出众的男人。

苏晨曦:「你是谁?」

我淡淡地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垂眸看着我,眼底的笑意盛满了纵容。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极其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缓缓吐出四个字。

「伪、善、公、主。」

听到这个带有极大讽刺意味的绰号,我的眼神冷了下来。正当我以为他又要像小时候那些无聊的同学一样,对我的自私和伪装冷嘲热讽时,他却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杂质,饱含着满满的激动与病态的着迷。

「妳知道吗?刚才妳坐在车里看着他们打架,特地去买了最便宜的面包送给他们,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施舍的样子……真的太美了。」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似乎想触碰我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又克制地收了回去,指尖微微颤抖。

「那些蠢货总是叫妳『伪善公主』,觉得妳做善事是虚伪,觉得妳相信别人的谎言是愚蠢。可他们懂什么?」

男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那双清亮的眼睛此时亮得惊人,死死地锁定着我,

「不求回报的付出,在那些满脑子利益交换的庸俗之人眼里,当然成了『伪善』。」

「但在我眼里,这才是世界上最纯粹、最极致的美德。」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灵魂的归宿一般,看着我这张圆脸胖身材、毫无世俗美感的面孔,眼神里却全是无可救药的迷恋。

「妳不在乎他们的感谢,妳甚至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在骗妳。妳只是像一个真正的神明一样,俯瞰着这些底层的混乱,然后随手赐予他们救赎,转身就走,连头都不回。这根本不是虚伪,苏晨曦……」

他低下头,逼近我,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恋爱脑狂热。

「在所有人都在计较得失的世界上,只有妳,是真的善良。」

我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这个男人……脑袋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我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苏晨曦:「哈?」

我忍不住发出了一个单音,原本毫无波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我直视着他那双写满狂热与深情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苏晨曦:「你……真的这样认为的吗?」

这个男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神明?什么最纯粹的美德?

我的大脑一向运转得很快,可这一次,我却被他那过度自我感动的言论冲击得有些死机。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内心除了冷漠就是嫌麻烦,结果到了他的嘴里,我竟然成了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听到我的反问,男人不仅没有退缩,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微微歪着头,长版外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副姿态,就像是终于向暗恋多年的女神告白成功的纯情少年,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病态却又无比纯粹的喜悦。

「我当然是这样认为的,苏晨曦。」

他轻声说着,语气无比笃定。

「因为,我已经观察妳很久了。从很久以前……久到妳根本不记得我的时候开始。」

他的话让我眉头锁得更紧。

很久以前?

「妳不记得了吧?高中的时候。」

男人微微仰起头,似乎在回忆某个对他而言无比珍贵的画面。

「那时候妳读这附近的蔷薇高中,妳家人的上班时间和上学的时间对不上。所以,每天早上,都会提早整整一个小时,把妳送到学校门口。」

听到这句话,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件小事,他竟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每天早上的那个时段,天都还没完全亮。空荡荡、大得有些吓人的校园里,除了警卫室里还在打瞌睡的警卫,就只有妳一个人最早到校。」

男人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记忆里的那个清晨。

「而我,每天都坐在校门口对面的早餐店二楼,隔着玻璃窗,看着妳走进校门。」

「我看到,每当遇到下雨天,校园楼梯前的地上,就会有很多蚯蚓和蜗牛从泥土里钻出来。那时候的妳,会默默地停下脚步。」

男人的眼神在这一刻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赞叹。

「妳知道,等再过半个小时,同学们陆续到校的时候,那些不看路的人、那些一边打闹一边走路的人,就会把这些小生命全部踩死。到时候地上会变得一团血肉模糊。所以,妳每次都会从书包里拿出卫生纸,面无表情地、一只一只地把那些蜗牛和蚯蚓捏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旁边的花圃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深深地看着我,眼神里的迷恋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全校那么多人,只有妳会去在意那些微不足道的生命。妳从来不跟别人炫耀,也没有人看见妳的善行。如果这都不叫善良,那什么才叫善良?妳就是个不求回报、默默守护世界的好人,妳的『伪善』,在我眼里,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美德。」

我站在原地,听完他长长的一段告白,内心却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原来,我的「伪善」名号,在高中时竟然还吸引了这么一个跟踪狂一样的观察者。

我深吸了一口气,擡眼看着这个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恋爱脑男人。我觉得我非常有必要,亲手把他的粉红泡泡全部捏碎。

苏晨曦:「你想多了。」

我冷冷地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封毫无感情的公文。

苏晨曦:「我高中的时候之所以去挪走那些蚯蚓和蜗牛,根本不是因为我可怜牠们,更不是因为我想守护什么生命。」

我逼近他一步,盯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残忍地吐出事实。

苏晨曦:「我只是单纯觉得,牠们被踩死之后,黏糊糊的黏在地上,真的很恶心。尤其是有些蜗牛被踩碎时发出的『喀哒』声,会让我一整天都反胃、吃不下饭。我之所以把它们挪回花圃,只是为了让我自己进教室的路上干净一点,为了让我自己舒服一点。仅此而已。」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苏晨曦:「明白了吗?不求回报的圣人形象,只是你脑补的。我做的一切,出发点只有我自己。你的感动,给错人了,平时看到蚊子蟑螂我会直接弄死。」

然而,听完我的这番解释,男人的反应却彻底超出了我的认知。

他愣了一下,随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竟然爆发出更加狂热、更加兴奋的光芒。他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激动得连呼吸都有些颤抖了。

「天啊……」

他低低地呢喃着,眼神里的爱意几乎要将我溺毙。

「妳其实可以直接承认自己善良或者选择无视我,却善良的不希望我误会妳的出发点是什么,还耐心的解释……苏晨曦,妳怎么能这么可爱?」

苏晨曦:「……?」

这家伙,脑子绝对是坏掉了吧?

「承认吧,晨曦,妳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傲娇。」

他微微低下头,那张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停在极近的距离。我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那双满是笑意与纵容的眼眸。他用那种仿佛看透一切、却又无条件溺爱的语气,轻轻笑了出来。

「嘴上说着最冷酷的话,把所有的出发点都推给『自私』和『嫌麻烦』。可事实上,妳却用最温柔的行动,默默把那些脏乱都收拾干净。妳宁可让大家误会妳、叫妳『伪善公主』,也不愿意卸下防备,承认自己其实有一颗比谁都柔软的心。」

他一边说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环在胸前,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无可救药的自信。

「这不是傲娇是什么?妳啊,就是不坦率。」

看着他那一脸「我已经完全看透妳、妳别想再骗我」的表情,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生平第一次出现了漫长的空白。

傲娇?

我不坦率?

我活了二十几年,从圆脸胖身材的小胖妞一路走到现在的普通社畜,听过别人骂我虚伪、骂我假好人、说我傻、说我天真,但这辈子还真的是第一次有人把「傲娇」这两个字扣在我的头上。

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用什么做成的?

为什么我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的「大实话」,在进到他的耳朵、经过他那无药可救的大脑回路过滤之后,居然能自动翻译成日本动漫里那种「才、才不是为了你呢!」的傲娇台词?

苏晨曦:「这位先生……」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静、依旧毫无波动。

苏晨曦:「我想你的精神状况可能需要去医院挂个号。我最后重复一次,我、不、是、傲、娇。我做的每一件事,纯粹都是为了让我自己爽,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善意。」

「好,妳说不是就不是。」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脸纵容地顺着我的话点了点头。那眼神,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家长,在耐心地哄着一个正在闹脾气、口是心非的小孩。

「反正,不管妳怎么否认,我眼前的妳,就是最真实的妳。」

他上前了半步,身上的雪松香气一瞬间将我包裹得更紧。他微微垂眸,眼神里那股近乎偏执的着迷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从小到大,时至今日都是这样。苏晨曦,妳都没变,别不承认,我已经看着妳太久了。」

夜风吹过火车站前的空地,带来一阵凉意。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内心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人——不管是拿我的钱请别人吃冰棒还理直气壮的同学,还是在我面前哭穷、事后嘲笑我好骗的无聊人士,我只要甩出一句「我无所谓」,或者干脆冷眼旁观,那些人通常都会觉得无趣而自行散去。因为我的冷漠,是一面会反射所有情绪的钢铁墙壁。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根本不打算打破我的墙壁,他直接在我的墙壁外面,用他自己的幻想盖了一座粉红色的城堡,还硬要把我迎进去当他的公主。

我的冷漠成了他的「不坦率」,我的自私成了我的「保护色」,我的无所谓成了我「不求回报的至高美德」。

跟一个逻辑完全自成一派的恋爱脑讲道理,简直比跟刚才那两个街友劝架还要困难。

苏晨曦:「随便你怎么想。」

我放弃了。

我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再擡一下,直接伸出手,一把按在他那件质感极佳的深色外套胸口上。

他的胸膛很结实,透过布料能感受到一阵炙热的体温。我手掌用力,毫不留情地将他往旁边推开。这一次,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眼底那近乎凝固的嫌弃,倒也没有死缠烂打,顺着我的力道往旁边退了一步,把车门的位置让了出来。

我动作俐落地下拉车门、侧身坐进驾驶座。在关上车门的前一秒,我降下车窗,冷冷地丢下最后一句话。

苏晨曦:「别再跟着我,这很恶心。」

「喀哒」一声,车门被我狠狠锁死。

我插上钥匙,发动引擎,脚下一踩油门,车子顿时滑出了停车格。在后照镜里,我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依然站在昏黄的路灯下。

他没有因为我的狠话而露出半点受伤的表情。相反地,他站在夜风中,将双手好整以暇地插回口袋里,看着我车尾灯远去的方向,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无可救药的、得逞般的笑意。

像是在无声地对我说。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傲娇的小公主。

我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踩深油门。

这片学区房,我明天开始一定要绕道走。

大约过了一、两个星期,那个夜晚的荒谬插曲逐渐被我抛到脑后。我依然每天过着朝九晚五、平凡无奇的社畜生活。

这天加班到有些晚,我没有开车,而是骑着平时买菜通勤用的老旧机车。回家的路上,四周的店家大多已经熄灯,老城区的学区房一带在深夜显得格外安静。

突然间,机车底盘传来「哐当」一声闷响,紧接着整台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后轮仿佛压到了什么坚硬的钢片或铁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后整个车身猛地一沉,无论我怎么催油门,引擎都只是无力地发出轰鸣,车子完全死死地卡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把机车牵到路边停好。蹲下一看,后轮不仅彻底爆胎,甚至连轮框都有点变形,看来是之前不知道在路上碾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积怨已久,终于在今天深夜彻底罢工。

我认命地拿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家人来帮忙处理。

「需要帮忙吗?」

一道熟悉、低沉且带着笑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我头顶上方砸了下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僵。

一双干净的黑色皮鞋停在我的视线里,顺着修长的长裤往上,是那件熟悉、质感极佳的深色外套。他依然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7-11的健康餐盒,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显得有些狼狈的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溢于言表的高兴与惊喜。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一瞬间拉了下来,语气冷得像结了冰

苏晨曦:「你是变态吗?跟踪狂?」

哪有这么巧的事?上次在火车站,这次在我回家的路上,这家伙难道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

听见我毫不客气的喝斥,他不仅没有半点心虚,反而有些无辜地笑了笑。他擡起手里拎着餐盒的袋子,在我面前晃了晃。

「妳真的误会我了,晨曦。」

他微微歪着头,眼神里的温柔与纵容简直快要溢出来。

「我都说了,我也住这附近。今天刚好加班到现在,肚子饿了出来买个晚餐,这个点也只能吃7-11了,碰巧遇到妳而已。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

去他的命中注定。

我冷眼看着他,连一个字都不信。

「我已经打算叫家人来处理,你大可不必在这边假装热心。」

我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划开手机萤幕,准备拨号。

「人过来至少要一段时间,而且这附近路灯暗,妳一个女孩子站在这里太危险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好整以暇地朝着马路对面指了指。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马路对面停着一台线条流畅、要价不菲的黑色进口轿车。

「我刚好开车,不如让我日行一善,载妳回家吧?」

他收回视线,重新锁定我。那双好看的眼睛在夜色下闪闪发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

「这个世界上的好人,需要有好报。」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身上的雪松香气再次不由分说地将我包围。他微微低下头,看着我这张充满嫌弃与防备的圆脸,嘴角勾起一抹心甘情愿的笑意。

「而我,愿意为妳这个好人,构成妳的『好报』。」

我听着他那套完全自成一派、极度自我感动的发言,握着手机的手指忍不住再次僵硬。

他疯了,而且疯得无可救药。

他觉得我是个不求回报的好人,所以他要当我的天道轮回,当我行善之后应得的福报?

我的大脑一边因为他的言论感到一阵无力,一边又在冷静地评估现况——夜晚的风越来越冷,我肚子很饿,而且现实确实需要时间等待,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脑袋有很大的问题,但他的车看起来确实比这条冷清的街道舒适十倍。

既然他硬要把我当成善良的公主,硬要把他的主动奉献当成「好报」送上门……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如果我不顺理成章地利用一下他的自作多情,岂不是太对不起我那「伪善自私」的本性了?

我可不会如他所想的在那边说,会不会太麻烦你了,给你带来困扰了,那些虚伪的漂亮话。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期待、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亮光的俊脸,又看了看手机画面上的时间。

深夜的冷风吹得我有些发抖,肚子也适时地发出几声微弱的抗议。

既然这个男人硬要把我当成神明,把他自己当成天道轮回送上门的「好报」,那我如果还傻傻地在这边吹冷风等救援,岂不是崩人设了?

苏晨曦:「行啊。」

我极其自然地收起手机,连一秒钟的纠结都没有。

我一边理直气壮地朝他的黑色进口车走去,一边用极其冷淡、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语气说道。

苏晨曦:「既然你这么想当好好人好事代表,那我的车就丢在这里,就不用麻烦家人过来了,后续全权交给你处理。」

「没问题,交给我。」

他非但没有觉得被当成工具人,反而像是得到了什么至高无上的圣旨一般,整个人散发出无比愉悦的气息。他快步走到副驾驶座旁,极其绅士地替我拉开车门,甚至还贴心地用手挡住车顶,防止我撞到头。

一坐进温暖、宽敞且充斥着淡淡冷冽雪松香气的车厢里,我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平稳地滑行,车厢内的密闭空间让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他一边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地朝我这边飘过来,那眼神里的迷恋和满足,简直像是一个终于把心爱玩具抱回家的孩子。

苏晨曦:「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我双手环在胸前,整个人陷进舒适的真皮座椅里,侧过头,用一种审讯犯人般的凌厉眼神盯着他。

苏晨曦:「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高中的时候到底是哪个班级的跟踪狂?」

我连珠炮似地抛出问题,语气毫无温度。

苏晨曦:「别再跟我扯什么命中注定,我的耐心很有限。」

听到我的「拷问」,男人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悦耳。

「晨曦,妳审问人的样子也很有精神。」

他握着方向盘,微微挑眉,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恶作剧成功的玩味。

「不过,我现在不打算告诉妳。」

苏晨曦:「哈?」

我眉头一皱。

「既然妳对我这么好奇……」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嘴角噙着一抹无可救药的笑意。

「不如,妳回家去翻翻高中的毕业纪念册吧?我相信妳一定能在里面找到我的。」

翻毕业纪念册?那本厚重、落满灰尘,纪录了我最不想面对的「圆脸胖身材」的东西?

「你想太多了。」

我冷哼一声,立刻嘴硬地反驳,下巴微微扬起。

苏晨曦:「那种无聊的东西,我毕业当天就直接扔进垃圾桶了。谁会把那种占空间的废纸留到现在?你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是吗?」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早就看穿了我的口是心非,却又极其包容地没有拆穿。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专注地开着车。

半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地停在我家公寓楼下。

苏晨曦:「谢谢你的『好报』,司机先生。」

我连安全带都解得无比俐落,抛下一句毫无诚意的感谢,推开车门就准备下车。

「不客气,我的小公主。」

他在身后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我装作没听见,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公寓大门。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将他那道依旧站在车旁目送我的炽热视线隔绝在外,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客厅里一片安静。

我把包包随手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苏晨曦:「早就丢了……」

我喃喃自语着,随后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几分钟后,我像是向自己妥协了一般,认命地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那座巨大的旧储物柜前。我蹲下身子,在一堆旧书、旧物和起毛球的布偶堆里翻找了半天,弄得满手都是灰尘。

最后,我的手碰到了硬邦邦的书脊。

那本烫金的、厚重的高中毕业纪念册,此时正完好无损地躺在最底层。

我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抱着它坐回地板上。

苏晨曦:「我才不是因为对他感兴趣,我只是必须查清楚这个变态到底是谁。」

我一边在嘴里嘟囔着给自己找借口,一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翻开了那本纪录了无数青春回忆、也纪录了我所有难堪绰号的毕业纪念册。

深夜的房间里,只有一盏微弱的台灯亮着。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极其认真地扫过每一个班级、每一张少男少女的青涩面孔,试图从中找出那双在深夜里亮得惊人、深邃如镜的眼睛。

到底……是哪个班的?

台灯昏黄的灯光下,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那些青春洋溢的笑脸在我的指尖下流走,但我完全没有心思去怀念。我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死死锁定在每一个男生的照片上。

终于,在翻到后面某个班级的个人大头照时,我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就是他。

哪怕高中的照片看起来有些青涩,那双好看的眼睛也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带着近乎病态的侵略性,但我一眼就能认出来。照片下方的三个字清清楚楚——「薛柏舟」。

高中的薛柏舟,穿著白衬衫制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的五官在当年就已经很立体,在一群剪着阿呆头发、还带着傻气的男高中生里,他干净得有些过分。

我盯着他的照片,眉头越锁越紧。

薛柏舟。

名字很好听,脸也帅。

可是,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卡死了一样,疯狂运转了半天,却翻不出任何关于这个名字、这张脸的记忆片段。

我自认记性不算差。小时候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可对于这个自称观察了我很久的薛柏舟,脑海中的记忆竟是一片空白。

我和他,当年到底有过什么交集?

难道我真的在什么时候,穿进平行时空了?不然怎么解释?

我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烦躁地把毕业纪念册「砰」地一声合上,扔回了储物柜最深处。

本以为查到了名字,心里那股焦虑感会消失,可事实证明我错了,现在反而一堆疑问。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

接下来的几天,我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状态。

中午和同事去吃平时最爱的蜜汁排骨饭,以前我总能把沾满酱汁的白饭全部扫光,今天却只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同事一脸惊恐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生了什么大病,不然怎么连饭都不香了。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平时追到一半的动漫【夏目友人债】正在平板电脑上播着,我却连一个字都看进不去。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那天挡在车门前,用那种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我,说我是「傲娇」的画面。

还有他那句。

薛柏舟:「我已经看着妳太久了。」

苏晨曦:「烦死了。」

我扯过棉被把自己整个人蒙住,在床上翻来覆去。

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我一向喜欢把所有事情都掌控在手里,用物质和冷漠当成最安全的防线。可现在,这个男人就像是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bug,硬生生闯进了我平静的生活里。

最让我抓狂的是,他手里拿着一份我完全不知道剧本的「过去」,而我却连他什么时候开拍的都不知道。

ber,我这个主演不用出场的吗?

因为想不起来,我连睡觉都不香了,半夜醒来好几次,看着天花板发呆,心里全是对那个男人的嫌弃与好奇。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被他牵着鼻子走。

既然他想玩这种「猜猜我是谁」的游戏,既然他不仁义,那我就必须主动出击,把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彻底榨出来,再来好好跟他算帐。

祈祷nia

隔天傍晚下车,天色又是一片阴沉。我故意没有开车,也没有骑那台刚修好的机车,而是踩着高跟鞋,慢吞吞地走向那家连锁生鲜超市。

我站在超市门口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袋刚买的商品。

如果他真的是个住在附近的跟踪狂,如果他真的每天都在「观察」我。

那么,今天他应该也差不多该出现了吧?

我平时隔三差五的会买东西回家填补冰箱。

超市门口的灯在阴沉的夜色下闪烁。天空的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暴雨将至的潮湿气味。

我看着黑压压的天色,转身走回超市里。我没有买咖啡,而是熟练地去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挑了一件黄色的轻便雨衣。

我的算盘打得很精。如果薛柏舟那个变态今天没出现,雨又突然下大的话,我至少有这件雨衣可以穿着走回家,不至于让自己淋成落汤鸡。

拿着雨衣走回超市门口的屋檐下,我一边撕开包装,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四周。

「轰隆——」

一道闷雷滚过,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倾盆大雨瞬间哗啦啦地砸了下来。雨势大得惊人,密集的雨丝在地上激起一阵阵涟漪。路上的行人和机车纷纷开始狂奔躲雨。

我站在屋檐下,低头看了看手表。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四周除了白茫茫的雨幕,根本没有看到那台黑色的进口轿车,更没有他的踪影。

苏晨曦:「啧,看来今天蹲不到人了。」

我有些烦躁地在心里嘀咕。因为想不起和他的过去,我这几天连吃饭睡觉都不香,今天特地跑来钓鱼却空手而归,这让我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正当我认命地准备把轻便雨衣套上头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马路对面的雨幕中,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色长版外套,手里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直伞。漫天的大雨打在伞面上,却连他的衣角都没能弄湿半分。那不紧不慢、好整以暇的姿态,除了薛柏舟还能有谁?

看来他预估的时间也不怎么准确。

苏晨曦:「终于来了。」

我嘴角微微一勾。

我的大脑在这一秒钟内飞速运转,精准地计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既然薛柏舟带着大伞来了,那我等一下势必是要理直气壮地钻进他的伞下,让他负责送我回家。既然有舒适的大伞可以撑,我手里这件会黏在皮肤上、闷热无比的轻便雨衣,瞬间就变成了多余的垃圾。

这时,我注意到身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学生。他没带伞,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超市屋檐下,一边看着手表,一边焦急地拨弄着手机,嘴里嘟囔着安亲班快迟到了、等一下肯定要被爸妈骂。

这一代的小孩就是可怜,书都读不完,还要一直补。

看着他,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直接把我手里那件还没穿上的雨衣塞进了这个学生的怀里。

苏晨曦:「拿去,这件我用不到。」

我冷淡淡地丢下一句话,连一句「加油」、「别感冒了」的温柔安慰都没有。

那个学生愣了一下,随后像是看到救星一样,一脸惊喜地对着我连连道谢。

「谢谢大姊姊!谢谢妳!妳人真的太好了!」

苏晨曦:「好的。」

我敷衍地摆了摆手,转过身,踩着高跟鞋直接走进了雨幕中。

雨水瞬间密密麻麻地砸在我的肩膀和头发上。但我一秒钟都没耽误,直奔那把正在朝我靠近的黑色大伞。

「唰。」

一阵冰冷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巨大的黑色伞面精准无误地罩在了我的头顶,将所有的狂风暴雨瞬间隔绝在外。

薛柏舟站在我面前。他握着伞柄,微微低下头看着我。那双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此时正翻涌着一种近乎灼热、疯狂且无可救药的感动。

薛柏舟:「苏晨曦,妳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过度的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正在手忙脚乱穿雨衣的高中生,随后又转回来盯着我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眼神里的迷恋浓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薛柏舟:「妳看见他没伞回家,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雨衣送给他。妳做爱心的时候,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妳自己吗?」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将雨伞朝我的方向倾斜,任由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暴雨中。他用那种心疼、着迷、又拿我完全没办法的「恋爱脑」语气,低低地叹息着。

薛柏舟:「妳宁可自己淋雨,也要把唯一的温暖留给陌生人。晨曦,妳打算淋雨回家还是再走进超市买第二件雨衣?妳怎么能对自己这么残忍,却对这个世界这么温柔?」

听着他这串排山倒海、自我感动到极致的发言,站在大伞下的我,一时间差点翻了个白眼。

又来,这家伙的脑补能力,真的可以去当编剧了。

我之所以把雨衣给学生,纯粹是因为看见他撑着伞走过来了。既然有他这个免费的「工具人」在,我干嘛还要穿那件不透气的便宜雨衣?而且把垃圾顺手送人,还能顺便空出双手,这对我来说是最完美的利益交换。

结果到了他的大脑滤镜里,我居然成了「宁可自己淋雨也要温暖世界」的伟大圣母?

苏晨曦:「薛柏舟。」

我冷冷地擡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叫出了这个我昨晚在毕业纪念册里找到的名字。

听到这几个字,薛柏舟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瞬间微微放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后,那股错愕被排山倒海的狂喜与激动彻底淹没。

薛柏舟:「妳……妳查了毕业纪念册?」

他死死锁定着我,呼吸变得无比急促,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薛柏舟:「晨曦,妳不是说妳早就把纪念册扔了吗?原来妳昨晚回家,特地为了我把它翻了出来?」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高大的身躯带着无比强烈的压迫感逼近我,眼底的笑意盛满了得意与无可救药的迷恋。

薛柏舟:「嘴上说着讨厌我、说我是变态,结果背地里却偷偷在深夜查我的名字。晨曦,妳这不是傲娇,是什么?」

苏晨曦:「……」

大意了。

这家伙抓重点的能力,真的是奇葩。

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仿佛抓到我天大把柄的英俊脸庞,我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燥意终于彻底爆发。

我连一秒钟都不想再跟他玩这种口是心非的游戏。

我眼神一冷,干脆利落地伸出手,猛地一把拽住他那件高级外套的衣领。我的力道很大,直接将他整个人往下一扯,逼得他不得不低下头,将那张好看的脸凑到我的面前。

大雨劈里啪啦地砸在黑色的伞面上,震耳欲聋。而在伞下的狭小空间里,我盯着他那双近在咫尺、因为我的主动而一瞬间变得无比明亮且炙热的眼睛,咬牙切齿地逼问。

苏晨曦:「薛柏舟,我警告你,少在我面前摆出这副看透一切的恶心表情。我承认昨晚是翻了纪念册,但我查你的名字,纯粹是因为我讨厌身边有身份不明的安全隐患!现在,你给我听好了,高中的时候我和你到底有过什么交集?你最好现在、立刻、一字不漏地给我说清楚!」

被我这样粗暴地揪着衣领,一般男人早就变了脸色。可薛柏舟这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却完全不一样。他顺着我的力道微微弯腰,眼底的笑意浓稠得几乎要化开,甚至连呼吸都因为我的逼近而变得有些急促。

薛柏舟:「晨曦,妳生气的样子也这么有活力。」

他低低地笑了出来,声音沙哑而温柔,右手稳稳地撑着伞,左手却克制地悬在我的腰后,仿佛随时准备迎接我的拥抱。

薛柏舟:「不过,如果我现在直接告诉妳,那多没意思?我要妳自己想起来。」

苏晨曦:「你——」

我手上的力道猛地下沉,恨不得直接给他一拳。

(长篇没写完,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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