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日,很是热闹,未及天亮便听见人来来回回走的声响。
碧桃寻到你,叽叽喳喳说厨房做了好多月饼和糕点,还拿了盒给你。
你瞧了眼,一眼看见一只明显不如其它糕点规整的玉兔。
“真是什幺?”
“咦……呀,这个,这是沈大公子雕的,女郎可是不喜?”
“大公子平日里话不多,人倒是勤快,我听人说,他天没亮就起了。和面、包馅儿,样样亲自来,还不许人帮忙,说是……”
碧桃压低声音,学着他的腔调:“说是给妹妹应个节气。”
“他倒是喜欢做糕点。”
“女郎所言极是。”
碧桃眼睛亮晶晶地应和着你。
此时院子里已经忙开了,一盏盏不同的各式的灯,从游廊这头一直挂到那头,满眼都是暖融融的光。
你觉得热闹得有些过头。
但碧桃很喜欢。
她一会儿跑去看灯,一会儿跑回来说厨房蒸了新点心,一会儿又不知从哪里摸来一只河灯,说是今晚放了就能把愿望告诉天上的神仙。
你还没回她,院门口就传来一声通传:“女郎,大公子来了。”
沈怀琅今日穿得比平日齐整些,仍是青衫,只是袖口还沾着一点白面。
他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食盒,站在门口,先盈盈对你行了一礼,才笑着道:“妹妹。”
“你拿着什幺?”
他上前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是些码放齐整的糕点。
“厨房里做了不少,我拣了些花样好的,拿来给妹妹先挑。只是不知妹妹喜欢哪一样?若是没有想吃的,告诉我便是,我明日去灶上同他们学。”
“我不图什幺,只望妹妹爱吃。”
他的眼睛在斑驳的影里显得格外温润,像溢满了中秋的月意,望久了,不免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心软。
墙头忽然有人开了口。
“沈大公子好兴致。”
你和沈怀琅同时擡头,只见柳寒舟坐在墙头,不知是什幺时候来的。
“谢公子,正门不走,怎幺翻墙?”沈怀琅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恰恰好挡在你身前半边。
柳寒舟从墙上一跃而下,看也不看,答也不答,径直走向你,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丢到你怀里。
沈怀琅脸色愈温,语气却凉:“柳公子,舍妹闺房别院,不好久留。”
“沈大公子这会儿倒来说教了,你又为何久留。”
沈怀琅像是被点中了什幺隐秘处,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他没有再辩,只轻声道:“我同妹妹是兄妹情分,自然与旁人不同。”
柳寒舟又不说话了。
你拆开纸包看见一个月饼。
或者描述的准确一些,一只烤得有些焦的月饼。
“谢清晏做的,难看吧?”柳寒舟抱臂,别开脸,“他让我带给你。”
你拿着那块月饼不知该说什幺。
“你大老远跑这一趟,就为了送块糊了的饼?”
“谁大老远!”他像被踩了尾巴,耳根倏地红了,声音都高了些,“我在附近办事,顺手,顺手送给你而已。”
你“哦”了一声,掰了一小块糊得发黑的地方,犹豫了一下,没往嘴里送。
柳寒舟瞥着你,脚尖不自觉在地上碾了碾:“不吃就扔了。”
“扔了多浪费。”你擡头看他,不经意问,“谢清晏做的,他怎幺不自己送来?”
柳寒舟抱臂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扭开脸,语气硬邦邦:“他有事,再说,这种东西哪值得他亲自走一趟。”
你笑了一下,没揭穿他。
沈怀琅在一旁静静看着,幽幽开口:“柳公子方才说是另有要务?”
柳寒舟着眼看他:“沈大公子这幺急着赶我?”
“岂敢。”沈怀琅笑得更加温柔,“只是中秋团圆,柳公子家中若也有等着的人,合该早些回去。”
这话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他脸色没变,没由来冷笑一声:“我无亲可团,沈大公子若有兴致,不如留我一齐赏月。”
这回轮到沈怀琅不说话了,只看向你。
你看着他们,又看看那块烤焦的月饼。
“柳寒舟。”
“干嘛。”
“这是你自己做的吧。”
他耳根噌地更红,像被人拆穿了一样,立刻别开脸:“你胡说什幺,我、我师兄做的东西一向这样!”
“谢清晏会做这种月饼?”你忍不住笑了。
“他……他自然是什幺都会。”
沈怀琅适时接了一句:“柳公子,谢侠客若知道你如此为他扬名,不知当不当得一句客气。”
“要你管。”
你心里有了数,故意说:“这做的真不用心,馅里怎幺还有些脏东西没挑干净。”
“不可能!”柳寒舟脱口而出,“我才——”
他猛地刹住,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眼看就要拔腿翻墙。
沈怀琅垂下眼,唇边笑意似有若无,轻声道:“柳公子不必遮掩,我妹妹心善,手艺如何并不打紧,只是下次莫要再说成是旁人所做,免得妹妹记错了记挂的人。”
“沈怀琅,你少在这里装好人。”柳寒舟咬牙,又看向你手里那块月饼,“难吃就还我,我不勉强你!”
“还你可不行,不然你下回还敢栽赃给谢清晏。”
他憋了半天,喉咙里挤出一句:“谁栽赃他了,他那种人连我的月饼都配不上吃。”
这话刚落地,墙外的桂花树梢忽然轻轻一荡。
一道雪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衣袂带风,满树桂花簌簌而落,像下了一场极短的雪。
谢清晏就站在你面前,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藤编食盒。
他先看了柳寒舟一眼,又看了看你手里那块焦月饼,眉头极轻地挑了一下。
“柳师弟。”他开口,“你昨夜打翻的面粉没收干净,我还当是贼人进了院。”
柳寒舟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活像是把一生能丢的脸在这一会全丢完了。
“你,你怎幺知道我在这……”
“你翻窗出门时,我就在树上。”谢清晏淡淡道,“见你鬼鬼祟祟,还以为你要去杀了什幺的仇家,原是去送饼。”
柳寒舟气得指尖都在抖:“谢清晏,你也给我闭嘴!”
谢清晏不理他,只把手里那只食盒递过来。
你打开看。里面是几块做得很是精巧的月饼。
“这是你做的?”
谢清晏嗯了一声:“昨夜他占着灶房,我用的小厨房。”
“你们中秋一起被逼学做月饼了?”
“没有。”谢清晏答得坦然,“只是见他在做,我便想未必连他也比不过。”
柳寒舟脸黑了:“师兄,你到底来做什幺的?”
“送月饼,顺便看你的笑话。”
你险些笑出声。
碧桃一直躲在廊柱后偷看,这会儿终于小碎步跑过来,又不敢擡头看那三人,只凑到你耳边小声说:“女郎,河灯快放完了,不、不去就来不及了。”
你 “嗯”了一声,起身往院外走。
三人谁也没问去哪儿,却整齐地跟了上来。
你走到河边,挑了一的河灯,碧桃则欢天喜地抱着自己的去放了。
夜风拂过河面,映出月影。
月亮就好端端挂在天上,地上桂花落了满地,零零碎碎的,倒像是小片小片的月撒满了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