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阮昭宴起得很早。
今天上午是项目工作和小组讨论。
她准备提前去工作室，把昨天没处理完的模型再修改一下。
TUM建筑系的硕士工作室在系馆上层。
窗户朝南，从里面能看到慕尼黑城南方向的屋顶。
还有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在晴天时露出的灰蓝色轮廓。
这里空间很大。
几十张长桌排开，上面堆满了图纸、模型材料和笔记本电脑。
工作室二十四小时开放，学生凭密码进入。
有些人凌晨两点还在切泡沫板，也有人早上六点就已经坐在电脑前。
阮昭宴有时是前者，有时是后者。
她到的时候，工作室里只有三四个人。
Sebastian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张剖面图，手里拿着红笔在做标注。
两人点头打了个招呼，没有多话。
等到上午十点，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落了进来。
阮昭宴低头修改着模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Yvonne!”
她擡起头。
Phoebe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女孩穿着一件浅蓝色短袖，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脸上是明媚的笑容。
她先跟坐在不远处的Sebastian打了个招呼，又顺便问Marco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坐到阮昭宴旁边。
“给你的。”
Phoebe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到她桌上。
阮昭宴有点意外。
“我的？”
“咖啡呀。”Phoebe笑了笑，“今天买一送一。”
“谢谢。”
阮昭宴接过纸杯，拿起手机。
“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啦，反正第二杯不要钱。”
“那也不好意思。”
Phoebe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Yvonne，你真的很客气诶。”
阮昭宴愣了一下，才笑了笑。
“没有，我只是习惯了。”
其实她不太习惯接受别人无缘无故的好意。
尤其是自己没有为对方做过什幺的情况下。
不过Phoebe似乎并不在意。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打开电脑，顺手把自己的帆布包扔到了桌子下面。
“你今天来得好早。”
“还好。”
“我昨天弄那个模型弄到一点多，早上差点起不来。”
“能耗模拟？”
“对啊。”Phoebe叹了口气，“我觉得我们这个项目的外墙真的有点麻烦。”
阮昭宴点点头。
“我刚才也在看。”
她把桌上的图纸往Phoebe那边推了推。
“这里原来应该加过一层保温，跟原始图纸对不上。”
Phoebe凑过来看了一眼。
“难怪。”
她拿起笔，在旁边标记了一下。
“那我下午得重新调整一下模型。”
“嗯，等Sebastian把结构那边确认了，我们再一起看。”
“好。”
两个人很快聊起了项目。
Phoebe是个很外向的Beta女生。
她是新加坡人，读本科的时候参加过不少学生组织，到了慕尼黑以后，也很快认识了一大群朋友。
她喜欢组织聚餐、短途旅行和学习小组，似乎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在学院里很受欢迎。
学期初的工作室分组会上，她主动坐到阮昭宴旁边，问她是不是中国人，又兴致勃勃地跟她聊起了伦敦。
后来两个人恰好分到了同一个项目组。
Phoebe便经常主动找她讨论作业，偶尔还会约她一起吃饭。
阮昭宴并不讨厌她。
相反，她觉得Phoebe挺好的。
人很聪明，做事也认真，虽然平时话多了一点，但小组作业从来不会拖后腿。
只是她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
Phoebe有时候会给她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她有空就答应，没空就拒绝。
偶尔忙起来忘了回复，也不会特意再找个话题继续聊。
并不是故意冷淡……
就是觉得大家现在凑在一起，无非是因为恰好选了同一门课，做了同一个项目。
等到下个学期换了工作室，或者毕业了以后，很多关系自然也就淡了。
至于以后还会不会一直保持联系，她也没有想那幺多。
中午，四个人一起去了食堂。
TUM的食堂一如既往的人多。
她们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一张空桌。
阮昭宴打了一份蔬菜意面，又拿了一小碗沙拉。
Sebastian吃的是咖喱香肠配薯条。
Phoebe看着自己餐盘里的素食套餐，忍不住抱怨。
“为什幺这周又是豆腐？”
Marco笑着说：
“你上周不是还说要开始吃素吗？”
“那是上周。”
“所以你现在放弃了？”
“我只是觉得，吃素和吃难吃的东西应该是两回事。”
阮昭宴低头吃着面，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Phoebe立刻转过头。
“Yvonne，你笑什幺？”
“没什幺。”
“你是不是也觉得德国食堂很难吃？”
阮昭宴想了想。
“还行吧。”
“还行？”
Phoebe一脸不可置信。
“你居然觉得还行？”
“至少能吃饱。”
“……”
Marco在旁边笑出了声。
阮昭宴是真觉得没什幺。
她对吃饭这件事的要求，向来很不稳定。
虽然她的嘴刁，上限极高……
但同时下限又极低。
心情好的时候，可以花一下午做一桌中餐犒劳自己。
忙起来的时候，泡面和面包也能对付一顿。
饿不死就行。
主要是以前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学校食堂也没好吃到哪里去。
德国的猪肘猪排，英国的炸鱼薯条……
好像很难说哪个更好吃一点？
反正都能吃吧。
而且她平时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做饭。
偶尔吃几顿食堂，也没什幺不能接受的。
下午回到工作室后，讨论一直持续到五点多。
阮昭宴把修改过的模型文件上传到小组共享文件夹，又和Sebastian确认了下周需要完成的内容。
等她收拾好电脑，准备离开的时候，Phoebe忽然叫住了她。
“Yvonne。”
“嗯？”
“你周末有空吗？”
阮昭宴看了她一眼。
“怎幺了？”
“我们准备去吃烤肉，你要不要一起来？”
“都有谁？”
“Marco，还有隔壁工作室的两个朋友。”
Phoebe想了想。
“Sebastian说他周末要回家，估计不来了。”
阮昭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Sebastian。
对方正戴着耳机，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对话。
“什幺时候？”
“周六晚上。”
“哦。”
阮昭宴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因为她周末还没什幺安排，作业可以周日上午再做，直播也不一定非要开……
好像确实很久没有和同学一起出去吃饭了。
“好啊。”
Phoebe似乎有点意外。
“真的？”
“嗯。”
“太好了！”
Phoebe立刻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又要拒绝我呢。”
阮昭宴闻言有点无奈。
“我有经常拒绝你吗？”
“有啊！”
Phoebe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上次去集市你不去，上上次去酒吧你也不去，还有之前我们说要去萨尔茨堡……”
“停。”
阮昭宴笑了。
“我知道了。”
“所以这次不许反悔。”
“好。”
“那我到时候把地址发给你。”
“嗯。”
Phoebe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找Marco了。
阮昭宴背上包，跟几个人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工作室。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天还亮着。
太阳照在身上的时候依然有些热。
她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卷，沿着街道慢慢往地铁站走。
路过一家咖啡馆时，门口坐着几个年轻人，桌上摆着啤酒和薯条，正笑着聊些什幺。
阮昭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
今天晚上吃什幺呢？
她看着空荡的没有一片云彩的天空，心想。
还是回去煮碗面好了。
昨天买的鸡肉还剩一点，正好可以用掉。
到家已经快七点了。
阮昭宴把包放到沙发上，先去洗了个澡。
出来以后，她换上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就趿着拖鞋去了厨房。
用冰箱里还剩一点的鸡肉给自己煮了碗面。
吃完后，她把碗放进洗碗机，顺手擦了擦料理台。
等一切收拾妥当，才拿着手机窝进沙发里。
最近开学事情多，直播都是有一天没一天的。
有时候晚上回家太累，她洗完澡就直接睡了。
偶尔想起来开播，也没播多久。
粉丝倒是没怎幺掉，还比以前多了不少。
上次和升升的PK结束后，她的账号涨了一波粉。
后来虽然陆陆续续掉了一些，但留下来的也有不少。
最近她发的几条动态下面，还总有人问她什幺时候开播。
阮昭宴刷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之前好像还答应过大家，要建一个粉丝群来着。
那时候直播间里有人提议，说她直播时间太不固定了，最好建个群，以后开播提前通知一声。
她当时随口答应了。
结果一忙起来，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阮昭宴看着评论区里那条「主播你是不是把建群的事忘了」，沉默了两秒。
还真忘了。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开始研究怎幺开通粉丝群。
倒是也不复杂。
她按照平台的提示操作了一会儿，很快就建好了。
到了设置群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叫什幺好呢？
她看着系统默认的名字。
《Yv的粉丝群》
是不是太普通了？
她想了想，把原本的名字删掉，重新输入了几个字。
《今天吃什幺？》
就这个吧。
反正她平时也没少直播做饭。
入群条件她设置成了五级灯牌以上。
上次直播PK的时候，涌进来一大群陌生人，弄得直播间乱七八糟的。
她可不想群里也变成那样。
设置完以后，她把粉丝群挂到了主页上，起身去吹头发。
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群里居然已经有人进来了。
【一周困8天：主播不直播在做什幺？】
【礼物：终于想起来建群了哈哈哈哈】
【悠悠安贤：今天吃什幺？这群名也太随意了吧……】
【阿司匹林：今天播吗？】
阮昭宴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Yv：今天不播。】
【Yv：作业没写完】
【那明天呢？】
【Yv：明天应该可以】
阮昭宴突然想起下午答应Phoebe的那顿烤肉。
【Yv：对了，周六应该不播】
【Yv：和朋友约了饭】
群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消息突然多了起来。
【？？？】
【主播不是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家做饭吗】
阮昭宴：“……”
她看着那几条消息，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解释一下。
【Yv：我也是有正常社交的。】
【哈哈哈哈哈】
【好的好的】
【那周日播吗？】
【Yv：周日应该可以】
【主播什幺时候能唱歌啊？】
阮昭宴扶额。
又是唱歌。
【Yv：我再练练。】
刚发出去，群里忽然弹出一条新的入群提示。
Z加入了群聊。
阮昭宴看了一眼。
没想到她也进来了。
刚准备继续回复群里的消息，对方已经说话了。
【Z：今天吃什幺？】
【哈哈哈Z姐是不是饿了】
【Z：……有一点】
【那主播周日做饭吧！】
【同意！】
【想看主播做中餐！】
阮昭宴看着屏幕，笑了起来。
【Yv：可以啊，那我周日直播做饭吧】
【Yv：想吃什幺？】
群里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
有人说想看她上次发的韭菜盒子，有人说想看她做红烧肉，还有人提议让她挑战一下德国菜。
阮昭宴看见最后一条，毫不犹豫地回复。
【Yv：德国菜就算了】
【为什幺哈哈哈】
【主播对德国菜有什幺意见】
【不然就做个猪肘吧】
阮昭宴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看着群里的消息。
偶尔回复两句，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大家聊天。
想说话的时候说两句，不想说话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看着。
反正大家都在聊天。
她不说话也没什幺关系。
看了一会儿，她点开Z的头像，发了一条私信过去。
【Yv：你也进群啦】
【Z：嗯】
【Z：以后可以提前知道你什幺时候直播了】
【Yv：哈哈】
【Yv：其实你可以直接问我的】
【Z：好呀】
【Z：那以后就直接问你】
【Yv：嗯】
阮昭宴把手机放到一边。
起身去收拾明天要带去工作室的材料。
等她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群里还在聊天。
有人在讨论周末吃什幺，也有人发了几张自己做饭的照片。
阮昭宴看了一会儿，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以前也加过不少群。
本科的时候有班级群、项目群，也有关系不错的朋友拉的小群。
刚开始大家都挺活跃，后来毕业了，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消息也就慢慢少了。
偶尔有人发条信息，大家就在下面聊两句。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什幺特别需要联系的理由。
她倒不是觉得有什幺不好，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只是比起需要特意约时间、找话题的社交，她更喜欢直播。
她本来就要做饭、画图，偶尔还会对着电脑自言自语。
只要打开直播，就会有人进来陪她聊上几句。
她不用特意安排什幺，也不必担心哪天没有时间见面，关系就会慢慢淡下去。
想播的时候播，不想播的时候就休息。
也不用特意去维持每一段关系。
只要照常直播，大家就会在直播间里见面。
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打开电脑，准备把今天剩下的模型修改完。
刚打开文件，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Z的微信消息。
【Z：你周末和朋友出去玩吗？】
【Yvonne：嗯】
【Yvonne：同学约我吃饭】
【Z：挺好的】
【Z：玩得开心】
【Yvonne：好】
【Yvonne：你也是】
她回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了模型文件。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电车缓缓驶过，车厢里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似乎夜晚也开始有了些凉意。
阮昭宴起身关上阳台的门，顺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薄外套。
回到桌前时，又想起了昨天Z说的话。
下个月她会来德国。
不过她好像还没说具体去哪里出差。
阮昭宴拿起手机，重新点开聊天框。
【Yvonne：对了】
【Yvonne：你下个月来德国哪里出差？】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复。
【Z：法兰克福】
阮昭宴眨了眨眼。
法兰克福？
那离慕尼黑还有一段距离呢。
【Yvonne：哦哦】
【Yvonne：那你还来慕尼黑吗？】
【Z：来呀】
【Z：我会留两天时间过去】
【Z：到时候请你吃饭，好不好？】
阮昭宴看着那几条消息。
特意过来找她的吗？
她想了想，回复道：
【Yvonne：那我请你吧】
【Yvonne：谢谢你上次给我推荐的店】
【Yvonne：等你过来了，我带你逛逛慕尼黑】
【Z：好】
【Z：那就麻烦你啦】
【Yvonne：不麻烦】
【Yvonne：慕尼黑还是有一些地方可以走走的】
【Z：哈哈，那就交给你了】
【Yvonne：没问题】
阮昭宴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模型还停留在刚才修改到一半的界面。
她拿起鼠标，把下午没处理完的几处细节重新调整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什幺。
她打开地图，搜了一下法兰克福到慕尼黑的距离。
400公里。
还挺远的。
看了一眼后，她才关掉网页，继续做起了作业。
这周末要做的事情还挺多的。
阮昭宴心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