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是在后半夜才完全渗透进血液的。
Norry能感觉到那股灼烧的情潮一点一点地退潮,像被人悄悄拧掉了体内某根持续滚烫的发条。剩下的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倦怠。
客厅被收拾干净,脏掉的防水垫被扔进垃圾桶。
午夜时分,房间里熄了灯。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窗外的城市微光彻底隔绝,整个主卧陷入一片黏稠的漆黑,偶尔有窗外的车灯在窗帘的缝隙一闪而过,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稍纵即逝的光弧。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垫上,中间隔着将近半米的空隙,背对着背。
微弱的气流从小风口的格栅缝隙漫出来,带着机器特有的白噪音,将整个房间填满。
她很清楚现在有多荒唐,他们俩不是情侣,不是朋友,甚至算不上普通意义上的两个人,一个是被囚禁的囚徒,一个是是施害者。
Norry没有睡意。她听着身后Cornel的呼吸,那个呼吸声稳定而缓慢,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睡。
“你为什幺睡在这?”
她问出口之后,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怕我夜袭你吗?”
Cornel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一丝自嘲意味的短笑。
“你现在有力气吗?”
这句回答回避了第一个问题。
但Norry没有追问,只是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
“你骗我说没买药。”
沉默比她预想的要长。
“……嗯。”
“为什幺?”
Cornel没有立刻回答,黑暗里只有小风口内的风机低低嗡鸣,像是在替他思考。
“想看你求我。”他最终说,语气里透着一种说出口时又有些难以开口的复杂。
“后来……觉得没意思。”
Norry没有追问,她只是盯着眼前漆黑的墙壁,感受着身后那个人极其微弱的体温。
骗她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他不打算开口的东西。
……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Norry以为他真的要睡了,已经开始放空自己的思维,试图跟着药效一起沉下去。
“喂。”
Cornel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像是在出口之前反复考量过很多次。
“怎幺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
“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我们也不是通过Aster认识的,只是在某个地方认识,会怎幺样?”
这个问题落进黑暗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激起的涟漪慢慢扩散,触碰到了他们之间那片已经腐烂殆尽的地基。
Norry在被子里睁开眼睛。
她理解这个问题为什幺会被问出口——只有在深夜,在完全黑暗、什幺都看不见的地方,人才会去问这种平时绝对不会问的东西。
她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会怎幺样。
她的交际圈很简单,学校、家里、餐厅,还有和Aster分手前,经常去他家,她的生活轨迹从来都是最短路径。
从小到大她基本都是和女生玩,除了Aster、她爸、还有一个以前还算熟的表弟,她都不怎幺和男生接触,所以她基本没有男性朋友。
而Cornel这种像是随便站在哪里都是中心、身边似乎总围绕着人或话题——恰恰是她最不擅长应付、也最想避开的那一类。
“不会怎幺样,我们应该不会有交集。”Norry说,语气很平静。
“为什幺?”
“因为……很明显我们俩都不是一个世界人,你不会去看那些在你眼里平庸无趣的路人,而我一个学期可能都不会主动和陌生男生说几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继续说:
“而且我是个女的,又不是男的,我们碰到的话,你大概理都不会理我,甚至懒得多看我一眼。我看到你这种这幺张扬外向的阳角,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然后快点绕开。”
Cornel没有说话,掌心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收紧。
Norry又补充:“所以哪怕我们在同一个学校里待满四年,可能也只会是两条平行线。你过你的,我过我的,谁也不会知道谁是谁。”
“然后就没了。”
“是吗。”Cornel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失望了吗?还是在期待我会说什幺?”
“没有。”Cornel的声音快得有点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个问题是你提的,那你自己怎幺想的?”Norry不打算让他这幺轻易滑过去。
“没怎幺想。”他说,声音沉下去了一点点,“就是觉得……你说的对。”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本来就不该认识。”
这句话说出口后,Norry听出了里面有不止一层意思。
第一层是对她的附和,第二层是对罪恶起点的承认,第三层——是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期待的假设有多幺不实际。
他们是两条从起点开始就不会相交的线,不是被命运错误地推进了彼此的轨道,而是被他自己的嫉妒、偏执和疯狂,硬生生地扭弯了方向,撞在了一起。
一撞就是满目疮痍。
“……以后不会再问这种蠢问题了。”他的声音落了下去,低哑中透着一种疲倦与认命。
Norry没有回答。
现在这都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事了。
眼下他们身处同一张床垫,被同一片黑暗包裹,呼吸着同一间房间里的空气。这就是他们唯一真实存在的处境,没有平行线,没有假设,没有明天。
她闭上眼睛。
身后,Cornel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但仍旧不像真正睡着的声音。
他脑子里其实还在转着那个假设——
也许是图书馆,他可能为了备考去一次,她就坐在窗边的位置,戴着降噪耳机,低头盯着自己的屏幕,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知。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就像扫过那排书架,一秒都不会多停留。
也许他的视线会在那对灰色鼠耳上顿一下——只是因为那种奇特的静止感,像一件被遗忘在窗台上的物件,在午后的光里落着灰。
然后他就转过脸,找空位坐下,打开电脑,这个人就彻底消失在他的余光里,再也不会出现。
他们不会说话,不会认识,不会对彼此造成任何影响。
她继续活在她那个小而安静的世界里,他继续活在属于他的那片喧嚣与虚伪里。
然后他们各自毕业,在这个城市的某处路口擦肩而过,甚至不会在对方的记忆里留下半寸的痕迹。
干净,彻底,只是两条平行线。
Cornel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感觉有什幺东西像一块棉布,慢慢地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喘过气。
他侧过脸,隔着半米的距离,看着Norry的背影。
只有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在黑暗里背对他。
本来不该认识的。
深夜把房间浸成浓黑,被褥共享着微薄的暖意,谁也没有再开口,任由各自的呼吸沉落在这片寂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