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听絮闭了闭眼,唇线上那点弧度依然挂着。
她弯下腰,肩膀轻轻耸了一下,忍不住地笑。
“好笑。”
她甚至有点想替温疏影问一句:你图什幺。
图什幺呢。
问题在心里盘了又一遍。
温听絮从床上翻起来,赤脚踩到地上。
她走到门边,屈起指节,不重不轻地敲了敲。
无人应答,又复叩三下。力道稍微大点,铁皮抖出闷钝的震响。
“我要见你们长官。”
没人理。
温听絮等住片刻,说第二句。
“我有东西要交,他会感兴趣的。”
话递过了,她就自己退回床上坐。
当晚餐食是照常送的。
后来的事,她差不多都预想到了。
上次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占走房间里唯一的木椅。
他翘起腿,从烟盒里兜出一支点燃。
火星暗下去,烟雾从鼻腔里散出来,慢悠悠的。
“你说。”
温听絮倚在床头,头垂下来,淡淡地开口:“我想,你们弄错了人。”
男人没接话,烟夹在指间,等她自己往下说。
“我可以把密码轮换表写出来。把所有地下电台频率、备用据点全部交出来。”
“那是你的本分。”男人吐了口烟。
“我知道。”
她扯了一下嘴角,缓缓擡起头。
眼白全是熬出的血丝,从边缘蔓近瞳芯,“但我不给,你们拿不到。”
“她让你们很棘手吧。”
温听絮微微歪了一下头,盯住那张被烟雾模糊的脸。
对方没否认,烟在指间,顺时针缓缓转了一圈。
“听说你们最近在查——北部那个登陆计划的方案?”
“我递过部分电文,知道他们的海岸防御部署,这些我都可以写。”
“条件是,你们放了她。”
男人把烟从嘴边拿开,慢条斯理地打量她。
“放了她?她犯的是叛国罪。”
“她没有叛国。”
“她做的一切都是按规程来的,你们心里清楚。”
“查不到证据,所以你们编了一个罪名。”
温听絮的声音立刻就接上。
话念得急,舌头下的伤口渗出血来,混着唾液从嘴角溢出。
“但是。”
“计划缺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男人掸了掸烟灰,换另一边腿翘坐。
“你不配合,你母亲同样会被判。”
“那你们就杀了她。”
温听絮擡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她向前探身,压低声音,似在讲什幺无人能听的禁忌。
“等上面问起来,你们怎幺说?”
“我们杀了军情部长,因为她疑似通敌,但没证据——当然,我们也没拿到那个叛谍的情报,因为她宁死没给。”
“你觉得那些人,会听你解释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去瞥手里燃到滤嘴的烟。
他的余光,借腕表玻璃终于看全,反光里前额的薄汗。
温听絮不等他反应,靠回铁架床的倚背,继续往下说:
“我这条命,你们想怎幺处置都行。”
“等我交代完了,你们可以枪毙我。”
“别再让她插手。”
温听絮主动把手伸出去,“笔给我。”
审问官看着她,没动。
温听絮的手仍悬在半空,掌心朝上。
“我说了。”她重复道,一字一顿。
“笔,给我。你们要的东西,一个字都不会少。”
温听絮仰首,直直地瞪着男人。
门栏的阴影投在她脸上,眼窝里只剩下瞳孔的一星亮光。
“如果她死了——你记住,转机是你自己丢的。”
她慢慢地,清晰地把最后一句吐完:
“你上面的人不会放过你。”
空气彻底沉寂了。
烟蒂被摁灭在扶手上,男人站起来,皮鞋磕一下地砖。
“我要先看内容。”
他提出条件,“写三页,验证码开头部分,我验完再决定递不递。”
温听絮敛起长睫,心中斟酌着话里的真假。
“三页可以。”她说,“但我写一个字,你就往上报一个字。我停,你也停。”
“你现在没有选择,是我给了你选择。”
“你最好接住。”
伸直的手还等着,指尖绷得微微发抖。
“写吧。写完了,我替你递话上去。”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底下压着一叠黄浆纸。
“两天后我来收。”
男人留下一句话走了。
温听絮接过来,把纸铺平在膝盖上。
笔尖停转了两个昼夜,把脑子里所有东西都写尽了。
期限里她合不上眼,送的饭原封不动地搁在窗孔边,凉到时间撤走,始终没被碰过一口。
她不知道这些够不够换回温疏影一条命。
但她已经没有什幺可以再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