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应该在意,也没有资格在意。
谢令仪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了下去。
「春桃。」
「奴婢在。」
「我记得今晚城西有花灯?」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听说城西今晚有灯会,还有猜灯谜、杂耍,可热闹了。」
谢令仪眸光微动。
「那我们出门看看吧。」
她现在急需一点事情,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丢开。
只是堂堂王妃出门,到底太过惹眼。
于是出门前,谢令仪换下了平日的衣裙,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男子长衫,长发也束成了男子发髻,只留几缕碎发落在鬓边。
她站在铜镜前打量自己片刻。
倒真像个清秀的小公子。
春桃忍不住笑道:「王妃这样穿,若走在街上,怕是没人认得出来。」
谢令仪挑了挑眉。
「那便最好。」随即展开一抹明艳的笑。
她今日就是不想让任何人认出来。
尤其是某个人。
⸻
城西果然热闹。
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明亮的灯火映得整条长街如同白昼。
谢令仪难得没有拘着自己,穿梭在人群之中,时而停下看看灯谜,时而被路边的小摊吸引。
「姑娘……不,公子。」
「公子,您慢些。」
春桃急忙追赶着她的身影,在后头喘着粗气,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被她一股捞起。
「小心脚下。」谢令仪笑了笑。
春桃愣了愣,以前只看过王妃文静的一面,但现在看来,她似乎⋯和自己想像的不太一样。
这样有朝气的王妃⋯真好!
走了没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春桃踮起脚尖看了一眼,脸色却忽然变了。
「王妃……」
「怎么?」怎么像活见鬼了?
「奴婢好像看见王爷了。」
谢令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谁?」
「王爷。」
她顺着春桃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格外醒目。
沈晏辞一身玄色长袍,身旁站着的,正是苏昭。
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苏昭眉眼含笑,沈晏辞则低头听着,神情一如方才在府中时的温柔。
谢令仪沉默了。
她今日究竟是走了什么运?
怎么躲到城西来,还能撞见他们?
「走。」
她当机立断。
「啊?」
「绕路。」
「可是这边人少——」
「就是要人少。」
谢令仪拉着春桃转身便走。
可谁知才绕过两条街,远远又瞧见了沈晏辞的身影。
「王妃,王爷好像朝这边来了!」
「再走。」
两人又转进另一条巷子。
没过多久——
「那边也有人!」
谢令仪咬了咬牙。
「走!」
一连绕了数条巷子,身后的人声非但没有远去,反倒越来越近。
谢令仪终于停下脚步。
「不行。」
她看着眼前那堵不算太高的院墙。
「翻过去。」
春桃瞪大眼睛。
「啊?」
「快。」
「可是王妃,您穿的是——」
「男装。」
谢令仪提起衣摆,咬牙道:「怕什么?」
主仆二人好不容易翻过院墙,谢令仪刚落地,便觉得腰间一清。
她低头一看—原本系在腰间的香囊不见了。
「等等。」
她摸了摸腰间,脸色微变。
「我的香囊呢?」
春桃也急忙回头。
「方才翻墙时,莫不是掉在墙那边了?」
谢令仪皱眉。
可此时巷口已隐约传来脚步声。
她咬了咬牙。
「算了,先走。」
两人匆匆离去。
⸻
另一边。
沈晏辞走到巷口,脚步忽然停下。
地上静静躺着一枚香囊。
他弯腰拾起。
香囊是素白的锦缎,上头绣着一枝淡雅的海棠,针脚细密,并不似寻常女子佩戴的艳丽之物。
沈晏辞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绣纹。
眸色微沉。
这个香囊是……
「王爷?」
身后传来苏昭的声音。
沈晏辞没有回答。
只是擡眸看向那堵院墙。
方才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虽换了男子衣衫,可那个背影,他竟莫名觉得熟悉。
半晌,他将香囊收进掌心。
转头对侍从说了几句话。
「今日妳先回府吧,好好歇息。」
苏昭一怔。
「晏辞,你要去哪?」
沈晏辞没有解释,只淡淡道:
「有件事,我要确认。」
说完,便转身朝方才那人离去的方向走去。
「这位公子,请留步。」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谢令仪身子一僵,并未回头。
她攥紧袖口,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偏偏在这个时候追上来。
身旁的春桃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悄悄往她身后躲了躲。
身后脚步声渐近。
「你的东西,不要了?」
谢令仪垂眸,这才看见男人手中的香囊。
她心头一跳。
方才翻墙时果然掉了。
沉默片刻,她转过身,故意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与平日有所不同。
「多谢公子拾到。」
她伸出手。
「还给我吧。」
沈晏辞却没有立即将香囊交给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香囊上,眸色深了几分。
「这是你的?」
「自然。」
谢令仪答得干脆。
沈晏辞擡眸看她。
眼前之人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秀,若非方才那一瞬间的迟疑,他几乎当真要以为只是个偶然落下香囊的年轻公子。
可这枚香囊……
他不会认错。
那年他尚年少,不谙水性,一场意外落入湖中。
冰冷的湖水将他吞没之际,是一双手穿过水幕,死死抓住了他。他记不清那人的容貌,只记得意识昏沉间,一枚香囊随着水波轻轻晃过眼前。
当他从昏迷中醒来时,身边只剩苏昭一人,腰上别着相似的香囊,他便自然认为救他的理当是苏昭。
可如今⋯香囊的出现,又让久远的记忆产生混沌。
它为何会出现在她身上?
沈晏辞眸光微沉。
「这香囊,你从何处得来?」
谢令仪心头一紧。
「自己的东西,自然是一直带着。」
「一直?」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谢令仪察觉到他的探究,伸出的手又往前几分。
「公子若无其他事,便请将香囊还我。」
沈晏辞没有动。
「你很在意这枚香囊?」
谢令仪淡淡道:「只是贴身之物,自然在意。」
「是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半晌,他终于将香囊放进她掌心。
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
谢令仪立即收回手,将香囊攥在掌心。
「多谢。」
她转身便要走。
「等等。」
沈晏辞再次开口。
谢令仪脚步一顿。
身后,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她指尖微微收紧。
片刻后,她轻笑一声,没有回头。
「公子大概认错人了。」
话落,她拉着春桃快步离去。
沈晏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许久,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