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火温

自从那日从椰树上摔下来之后,段明霜的脚踝虽没有伤到筋骨,却被苏清砚勒令歇两日。

所谓“歇”,自然不是叫她什幺都不做。

苏清砚知道她闲不住,便把最轻省的活儿都留给了她。

晒椰肉,整理干柴,偶尔坐在火堆旁看着陶罐里的水是否烧沸。

这些事情听起来都不难。

段明霜偏偏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笼子。

尤其是苏清砚每日出去捕鱼捞水的时候,她只能坐在营地里,看着那道青色背影一点点走远。

她开始觉得岛上的海风都变得无聊了。

“苏清砚。”

清晨。

苏清砚正弯腰检查陶罐里的水。

“嗯?”

“我的脚已经不疼了。”

“知道。”

“那我今日能不能跟你去?”

“不能。”

“为什幺?”

“还没好。”

“已经好了。”

“你昨日也是这样说的。”

段明霜噎了一下。

“昨日和今日不一样。”

苏清砚擡头看她。

“哪里不一样?”

“……”

段明霜想了半天。

“今日太阳比较好。”

苏清砚平静道。

“更不能去。”

“为什幺?”

“太阳好,礁石晒热,海藻干得快,更滑。”

她忽然发现,自己无论说什幺,苏清砚都有办法驳回来。

她抱起手臂。

“不去就不去。”

苏清砚点头。

“嗯。”

说完便背起鱼叉,准备出门。

段明霜看着她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

“你等等。”

苏清砚回头。

“还有事?”

段明霜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竹篮。

“带这个。”

“做什幺?”

“装鱼。”

“不用。”

“你今日若抓到好多鱼,手里拿得下吗?”

苏清砚想了想。

“能。”

段明霜深吸一口气。

“那你拿着吧。”

苏清砚看着她递过来的篮子。

最后还是接了。

“好。”

段明霜顿时满意。

“路上小心。”

“嗯。”

“别踩着滑的礁石。”

“嗯。”

“别被鱼咬了。”

苏清砚停了一下。

“鱼不会咬人。”

“我说的是万一。”

“知道了。”

说完,她才转身走。

段明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背影慢慢消失在椰林尽头。

不知从什幺时候开始,自己已经很习惯这样送她出门了。

像从前在金陵,她送父亲出门时那样。

父亲常会回头叮嘱她。

“阿霜,莫要乱跑。”

而苏清砚只会说。

“别乱动。”

想到这里,她轻轻哼了一声。

“一个比一个烦。”

嘴上虽这样说,眉眼间却悄悄带了点笑意。

上午的日头越来越高。

段明霜坐在棚子外,面前铺着几片刚剖开的椰肉。

椰肉要切得薄些,铺在干净的木板上,不能挨得太近,否则中间容易返潮。

段明霜做得很认真。

她拿着小刀,一片一片地切。

切得有长有短。

有厚有薄。

不算漂亮,却也算整齐。

她刚放下一片椰肉,忽然听见椰林里传来脚步声。

擡头一看。

苏清砚回来了。

她肩上背着一小捆东西。

手里的竹篮也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几条鱼,还有两个看起来尚未成熟透的椰果。

“这幺快?”

段明霜站起来。

“潮还没完全退。”

苏清砚将东西放下。

“今日鱼少。”

“才这幺几条?”

“嗯。”

“你平日不是能抓很多吗?”

“今天鱼聪明。”

段明霜怔了一下。

“鱼还能聪明?”

段明霜忍不住笑起来。

“你也会开玩笑?”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从篮子里捡出最大的一条鱼。

“处理鱼。”

“我?”

“嗯。”

段明霜立刻来了精神。

苏清砚把刀递给她。

段明霜接过。

她已经熟练了许多。

鱼鳞从刀口下一层层飞起来,细碎的银片落在沙地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刮得很认真。

苏清砚站在旁边。

“刀不要太用力。”

“我知道。”

“手腕放松。”

“我知道。”

“别从鱼背划。”

“我知道。”

段明霜忽然擡头。

“你今天怎幺这幺啰嗦?”

段明霜低头看鱼。

她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故意道。

“你别看着我。”

“为什幺?”

“你一直看着,我紧张。”

苏清砚竟真的转过身去。

段明霜看着她的背影,愣了片刻。

这人怎幺还真听?

她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你站那幺远做什幺?”

苏清砚回头。

“你不是说紧张?”

“我……我是说,别盯着我的手。”

“哦。”

她走近了几步,却没有再出声。

段明霜低头继续处理鱼。

刚才那一番折腾,她心里反而乱了。

刀尖差点划偏。

苏清砚立刻伸手。

“慢。”

她的手复上段明霜的手背。

两只手同时握住刀柄。

段明霜整个人僵住。

苏清砚的手比她大一些,指节分明,掌心微凉。

她的手指从后面覆过来,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将她的手腕轻轻往旁边带。

“这里。”

苏清砚低声说。

“顺着骨缝划。”

段明霜没有回答。

她觉得耳边的声音忽然离得很近。

近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看鱼。”

苏清砚提醒她。

段明霜回过神。

“我、我在看。”

“看哪里?”

“……”

她抿着唇。

“看鱼。”

苏清砚松开手。

“这就对了。”

段明霜偷偷看她一眼。

苏清砚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样握住她的手,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的掌心还留着那一点温度。

奇怪。

最近这个冰块,怎幺越来越喜欢管她了。

午后,鱼已经烤好。

两人坐在火堆旁吃饭。

段明霜把自己那条鱼咬了一口,忽然皱了皱眉。

“有刺。”

苏清砚擡头。

“慢点。”

“我已经很慢了。”

“你刚才还在说话。”

“我又没说话……”

话音未落,她喉咙轻轻一动。

“嘶。”

苏清砚立即放下手里的鱼。

“卡到了?”

“好像……”

她轻轻咳了一下。

“这边。”

苏清砚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先别咽。”

段明霜照做。

过了一会儿,刺终于滑了下去。

“好了。”

她松了一口气。

苏清砚看着她。

“吃鱼不能急。”

“知道了。”

“也少说话。”

段明霜瞪她。

“我吃饭为什幺不能说话?”

“容易卡。”

“那你怎幺不让我别吃?”

苏清砚沉默了一下。

段明霜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苏清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没有。”

“你刚才明明就是被我说住了。”

苏清砚没答。

低头继续吃鱼。

段明霜眯起眼睛。

“你笑了。”

苏清砚擡头。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段明霜一下坐直了。

“什幺叫我看错了?”

苏清砚依然平静。

“火光晃了。”

“火光还能把你的嘴角晃起来?”

“嗯。”

段明霜瞪着她。

苏清砚面无表情地吃鱼。

段明霜越看越觉得好笑。

她干脆放下鱼。

“来,本小姐再给你说一件好笑的事。”

“不听。”

“我偏要说。”

“从前在金陵,有一回我娘养的那只画眉鸟从笼子里飞出来了。”

苏清砚安静听着。

段明霜继续道。

“全府上下都去抓,我嫌他们笨手笨脚,便自己搬了梯子,爬上去够。”

“结果那鸟没抓着,我自己从梯子上摔下来,正好掉进我娘养荷花的大水缸里。”

苏清砚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那缸水才换了半日,里头还泡着我爹从杭州带回来的莲子。”

“等我被捞出来的时候,头上顶着片荷叶,怀里还抱着一截藕。”

“我娘赶来看了一眼,说霜儿,你若是想吃藕,让厨房去做便是,何必自己下去捞。”

苏清砚低下头。

段明霜盯着她。

“你笑了吗?”

“没有。”

“你嘴角动了。”

“没有。”

“你的眼睛也动了。”

段明霜忽然伸手,指着她。

“你就是笑了!”

苏清砚看着她。

片刻后,竟真的说。

“没有。”

她说得一本正经。

反而让段明霜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你真是……”

她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你明明笑了,还偏偏不承认。”

苏清砚看着她。

“你不也常这样?”

“我怎样?”

“明明怕,还说不怕。”

段明霜一怔。

随后脸颊微微发热。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本小姐……”

她想了半天。

“本小姐那叫有骨气。”

苏清砚点头。

“嗯。”

“你又嗯。”

“有骨气。”

段明霜这回笑出了声。

笑得眼角都弯了。

“苏清砚,你什幺时候学会这样说话的?”

“最近。”

“是不是我教你的?”

“不是。”

“就是我。”

“不是。”

“就是。”

“不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难得有了几分孩童般的争执。

直到段明霜笑得脸颊发热,才忽然安静下来。

她望着苏清砚。

火光映在那张清冷的脸上。

那双原本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藏着一丝很浅很浅的笑意。

掩不住眼尾那一点温柔的弧度。

段明霜怔怔看着。

心口像被什幺轻轻挠了一下。

“苏清砚。”

“嗯?”

“你再笑一下。”

苏清砚神情一收。

“没有笑。”

“你刚才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

“有。”

“我没有!”

苏清砚看了她片刻。

忽然低下头。

“吃鱼。”

段明霜却已经笑得不行。

“你这个人……”

她趴在膝盖上,肩膀轻轻发抖。

“你连笑都不肯承认。”

苏清砚不再理她。

可过了一会儿。

她又擡起头。

嘴角果然又轻轻弯了一下。

这一次极快。

像海面上掠过的一尾银鱼,闪一下,便没了。

段明霜眼睛一亮。

“看见了!”

苏清砚立刻收起表情。

“没有。”

“有!”

“没有。”

“苏清砚!”

“嗯。”

“你不许笑!”

“为什幺?”

“因为……”

段明霜卡住。

她本来想说的那句话怎幺都说不出口。

她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最后只得气呼呼地道。

“因为本小姐没让你笑。”

苏清砚沉默片刻。

“好。”

“真的?”

“真的。”

段明霜这才满意。

可没过多久,她自己却忍不住笑了。

苏清砚看着她。

“你又笑了。”

段明霜立刻板起脸。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

苏清砚垂下眼。

唇角轻轻扬起。

这一次。

没再辩解。

海风从椰林间穿过。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一片柔软的金色,铺在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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