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环评勘定结果正式公布那天，上海下了一整天的雨。
沈今棠在办公室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九点。三个会，四份文件，中间接了章敬尧一通电话。周望川的秘书下午发来正式函件，水源保护区勘定边界调整方案已获批。云上在浙江那两块地，一块完全退出保护区，另一块补交补充材料即可。
附件她从头看到尾。勘定图纸上，那块退出来的地，她爸当年用红笔圈过，旁边两个字：“必争”。
争了两年，没争下来。宋执渊一个电话，搞定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她和宋执渊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还停在上周。他从早上到现在，没有任何动静。
她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陆家嘴的灯在雨幕里糊成一片。
宋执渊的风格，从来是做完事，往后退一步。用沉默把筹码晾干，让她自己走过去，看清，欠他多少，该给他什幺。
他不开口，沈今棠决定逼他一下。
她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这段时间各类酒局和行业论坛上攒了不少新加的微信，大部分是工作往来，也有一些不属于工作范畴的人。她停在一个名字上。
这个人是前不久在某次品牌晚宴上认识的，对方主动过来和她说话，对她格外殷勤，当时方敏还拿这个调侃过她，说他看她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下半生的饭票。
她当时一笑置之。他演过一部最近热度不错的剧。她看了看他的社交媒体，粉丝量大，但评论区画风两极，有人说他演技好，有人说他爱炒作。心思应该不会太简单，但刚好。
太单纯的不忍心，太蠢的不好用。
她给对方发了条微信，问他明天有空吗，想请他吃顿饭，就在云上酒店的中餐厅。对方秒回，语气热情但不算轻浮，措辞显然是经过团队打磨的。她约了晚上七点。
如果这个人只是单纯想交个朋友，她请他吃顿饭，算是给云上酒店的中餐厅带个明星打卡的流量；如果不是，那正好，云上酒店刚完成翻新，正缺曝光。
第二天晚上七点，她在云上酒店中餐厅靠窗的位置和对方吃了顿饭。对方比她在晚宴上印象中更殷勤，整顿饭都在夸她年轻有为、云上的项目多有远见，目光会在她脸上多停一拍，笑起来的弧度显然是经过镜前练习的。
她微笑着应对，偶尔接一两句，大部分时间让他说。吃完饭她送他到电梯口，他说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她说一定，电梯门关上，她转身回了办公室。
当天深夜，照片上了热搜。狗仔的镜头角度选得很好，中餐厅靠窗的位置，灯光柔和，她端着酒杯微笑，他往前倾身像是在说什幺亲密的话。
热搜词条很标准：当红小生密会美女董事长。评论区有人说她是他新剧的投资人，有人说她是他新女友，有人翻出她在长三角城市更新论坛上的照片，说这位女企业家比他前任漂亮太多，这小子这辈子有了。她大致浏览了一下，没有一条评论触及商业层面，全是花边。
第二天早上，她挑了一张对方在热播剧里的剧照，发了一条朋友圈：“近期追剧。”四个字。不咸不淡，没有任何指向性，但足够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她把可见范围设为仅宋执渊一人。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开始看方敏刚送来的商业板块SPV架构终稿。大约两个小时后手机亮了。
她翻过来，宋执渊，一张截图。她发的那条朋友圈。下面跟了两个字：“删了。”
她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打了两个字：“理由。”
他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回过来只有一行字，“今晚我到上海。”
她放下手机，把方敏的终稿翻到下一页。
这场雨下了整整两天，今晚大概不会停。
晚上十点，她听到敲门声。打开门。
宋执渊站在走廊里。深灰西装搭在臂上，领带半松，头发上沾着极细的雨丝。他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幺两样，还是那样，挺拔、克制、不露声色。可她闻到了。很淡的威士忌味，被雨冲散过。
“你喝酒了。”
“一杯。在飞机上。”他靠在门框上，没进来，“你那条朋友圈，是故意发给我看的。”
她看着他，笑容缓缓勾起，摇曳生姿。
“对。宋司长今天不开心吗？为什幺？因为你看到我和别人上了热搜，对方年轻漂亮，你觉得你不是唯一有筹码的人。你慌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她靠在门框另一侧，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和他隔着一道门的距离。
“周望川的勘定批复比你预期的快吧。”
“嗯，我知道，你在北京又推了一把。”
“我是让你知道，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看着他的眼睛。红血丝不少，可目光沉沉如炬。
“沈今棠，从你勾我领带那天到现在，已经够久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越过他们之间那道门框的界限。
“我开口了。浙江的环评是你要的，我给你了。现在轮到你。”
“你想要什幺。”
“你。”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伸手把他拉进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