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揉这里吗?

搬进骑楼快四年,阿香早把谭巧音的作息摸得烂熟。

每日天刚亮,她就轻手轻脚摸去灶房。铁壶坐在炭炉上,水沸后十息时掐灭火,舀壹勺半铁观音冲进紫砂壶,焖上三刻钟再倒出来,温度刚好入口。

谭巧音下楼时,茶正温在瓷杯里。她端起杯抿了壹口,指尖搭着杯沿,眼尾微擡:“今日茶味刚好。”

“昨天妳说淡了些,我多放了半勺茶叶。”阿香正摆碗筷,回头冲她笑,梨涡浅浅的,“妳试试合不合口味,不合我再调。”

谭巧音挑眉,指尖转了转茶杯:“妳倒是上心。”

阿香没接话,只低头把萝卜糕摆到她面前。上心又怎么样呢,妳愿意记着才好。

“今日去码头看货,顺路经过市立图书馆。”谭巧音翻着账本,算盘珠拨得霹啪响,“上次那本算术看完没有?有要借的就壹起去。”

“看完了!”阿香立刻直起身:“我跟妳去,到图书馆我先下车,妳办完事再来接我就行,不耽误妳正事。”

“行。”谭巧音合起账本,擡眼扫了她壹下,“到时候叫妳。”

阅览室静得只剩翻书声,高大的书架排得密不透风,阿香蹲在最里排的角落,指尖顺著书脊慢慢扫过,地理、算术、英文……指尖顿住了。

最里面压着本薄册子,藏得很深,封皮是磨旧的米白色,印着几枝垂着的白百合,书名是《故乡的百合花开了》。

她顿了顿,指尖抠著书脊轻轻抽出来。书页带着旧纸特有的油墨味,翻到第三页,视线忽然钉在壹行字上:

少女对寡妇说:我愿意和妳过壹辈子,粗茶淡饭也没关系。

指尖在“壹辈子”三个字上顿住,她飞快擡眼扫了圈四周,心脏咚咚跳着,合上书,飞快夹进地理和算术书中间,紧紧抱在怀里。

走到借阅台,管理员低头盖章,壹只手忽然从旁伸过来,指尖轻巧地抽走了最上面的算术本,“借了什么书?”

阿香心脏壹缩,差点跳出来。擡头就看见谭巧音倚在桌边,正垂着眼翻那本算术书。

“就……算术、地理,还有本讲种花的。”她把怀里的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谭巧音目光往下扫了扫,落在最底下露出来的半截书脊上:“百合花开?妳什么时候对种花感兴趣了?”

“陈婆婆说天井空着,种几盆花好看。”阿香摸了摸鼻尖:“我先学学怎么养,免得养死了糟蹋东西。”

谭巧音笑了声,把算术本递回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行啊。学会了我买花种回来,给妳折腾。”

回到家,阿香进房就轻轻落了锁。

她靠在床头,从书堆里抽出那本包了牛皮纸封皮的册子,指尖摸着粗糙的纸页,慢慢翻。书里写壹个守寡的女人,守着壹间旧杂货铺,和壹个借住的外地少女,少女帮她搬货、修屋顶。

翻到揉肩膀那页,阿香的指尖停住了。

书里写:少女按着她后颈的穴位,轻声说,妳每次疼都咬着唇,我知道。

寡妇轻轻踢了她脚踝壹下,声音软着,妳盯了我多久,我知道。

她指尖顺着那行字慢慢划了壹遍,指腹蹭过纸面,留下壹道浅痕。合上书,盯着帐顶躺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平日里给谭巧音揉腿的样子。

往后几日,她每晚做完功课就靠在床头翻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书页边角都被指尖蹭得起了毛。

书里的寡妇最后没有和少女在壹起。

寡妇说:“妳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少女说:“我不会遇到比妳更好的人了。”

阿香把这壹页折了个小小的角,指尖反复摩挲那行字,眼尾慢慢红了。

怎么会有更好的呢。

最好的,已经在眼前了啊。

谭巧音察觉到她最近睡得晚。

壹晚她端了杯茅根竹蔗水推开门,阿香慌忙把算术本往书上壹盖。

“功课这么多?”谭巧音把茶摆到她手边。

“快考学了,多练几道题。”阿香低着头。

谭巧音扫了眼她摊开的算术本,又扫了眼她压在手下的牛皮纸包。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别熬太晚。”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借着台灯光打量她:“最近是不是瘦了?明日叫阿荣送点排骨回来,给妳炖汤补补。”

“没瘦。”阿香擡头扯了扯嘴角,“灯暗,看着显的。”

“那就换盏亮的。”谭巧音靠在门框上,语气漫不经心,“省得妳算错数,回头还赖灯。”说完带上门,木屐声渐渐远了。

听见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阿香才把算术本挪开,她翻到折角那页,指尖点在“我不会遇到比妳更好的人了”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

休沐日壹早,她又绕去了图书馆。

还了算术书,她蹲在书架最底层翻了半天,膝盖都麻了,才从最里面抽出本封皮旧旧的册子。封面上画着个穿军装的女人,手搭在另壹个姑娘肩上,书名《霸王花别姬》。

她飞快翻开第壹页,写的是女教官和她的女学生。阿香心脏咚咚跳着,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又抽了本英文杂志压在最上面,才敢走向借阅台。

到家她就把两本书并排塞进枕头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吃完晚饭,她忍住那种“我有事要做”的冲动,表现得尽量慢些,她照旧给谭巧音揉肩揉腿。指尖按着膝盖往上推,谭巧音闭着眼靠在藤椅上:“力道刚好。”

洗完澡,她顺手把谭巧音换下来的肚兜也洗了。皂角搓出细密的泡沫,脑子里却全是书里教官和学生的画面,手下力道没稳住,“嗤”的壹声,侧边的线崩开壹道小口。

阿香心里壹紧,指尖捏着那个破口,慌了壹瞬。左右看了看,装作没事,拧干水晾到了竹竿上。

她慢慢走回房间,关上门,立刻快步冲到床头,摸出那本《霸王花别姬》。

书里写教官教学生骑马、打枪,夜里在营帐外看星星。学生忽然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星子,教官也看回去,目光缠在壹起,谁都没先挪开。

阿香看得入神,连敲门声都没听见。直到阿玲推开门凑到桌边,念出了声:“教官说:‘壹日为师,终生为母。’学生说:‘壹日为母,终生为妻。’”

“凌见香?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她猛地擡头,看见阿玲站在桌边,正盯着封面笑。

“《霸王花别姬》?”

阿玲眼睛壹亮,抽过去翻了两页,压低声音,“原来这本被妳借走了!我说怎么找都找不到。不过这本不如《铜镜春深锁二乔》好看,讲两姐妹的,更……更带劲。”

阿香挑了挑眉:“姐妹?这也行,也太……”

“这有什么稀奇的。”阿玲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跟妳说,妳可别告诉别人。我喜欢壹个人很多年了,就是学堂里的。”

阿香擡眼:“方先生?”

“妳怎么知道!”阿玲瞪圆了眼。

“每次上国文课,妳都壹副进了桃花源的表情。”阿香淡淡说。

阿玲笑着拍她壹下,又凑过来,眼神亮晶晶的:“妳枕头底下压两本,总不会真是为了种百合花吧?”

阿香垂着眼,过了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我还不知道。”

她的手指慢慢划过书脊:“书上写的那些,才女和佳人,寡妇和少女,教官和学生。我和她……我不知道算什么。”

“笨啊。”阿玲敲了敲桌面,“妳把书里的人,换成妳和她的名字,再读壹遍,就知道了。”

阿香陷入了沈思。

阿玲叹了口气,托着腮:“问世间情为何物。我也是每次想到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壹样,动都动不了。”

阿玲走后,阿香坐在天井的藤椅上发呆。

谭巧音下楼倒茶,走到她身边,脚步声放得很轻:“阿玲回家了?”

“嗯。”

“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

谭巧音端着茶杯,低头看她:“今天怎么蔫蔫的,阿玲欺负妳了?”

“没有。”阿香扯了扯嘴角,“在想壹道算术题,怎么算都不对。”

“什么题?拿上来我看看。”

“我再想想。”阿香低下头,“实在不会再问妳。”

谭巧音点点头,转身上楼:“灶上有汤,记得喝。”

藤椅轻轻晃着,风从天井吹过来。阿香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阿玲那句话。

她试着代入。

先是《故乡的百合花开了》,修屋顶的少女换成自己的脸,递工具的寡妇是谭巧音。阳光灿烂,女人捏着手帕擦着她的额角,眼睛弯弯。

再是《霸王花别姬》,穿军装的教官长着谭巧音的样子,肩背挺直,目光锐利,却只对她壹个人软。仰头看她的学生是自己,眼里只有她。

风卷着玉兰香扑在脸上,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攥得藤椅扶手发紧。

原来早就是了。

阿香嘴角扬起,焕发神采,猛地站起身,往楼上跑,脚步声哒哒的。

她放软声音,拖长调子喊:

“妈咪——妳今天腿还酸不酸?我来给妳揉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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