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她怕疼、怕死、怕脏,怕一切的一切。

在刀尖捅入心脏的一刻,梨花只觉疼痛难挨。

她被按倒在地上,侧脸贴着粗粝的地面,沾了一脸脏污。

湿发黏在两颊,犹似蛛网缚住一只濒死的蝶,眉毛拧作一团,鼻翼急促地一张一合,痛苦地喘息着。

额头也开始渗出豆大的汗珠,可是她却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嘴唇都被咬得泛红,几乎快要流出血来。

肚子被剖开的痛感紧随而至,脑子却异常清醒,有如亿颗陨石刺穿她的胃黏膜,或是上万只虫豸密密麻麻啃食着腹腔内脏。

她忍着痛,却还是叫出一丝呜咽,又硬生生咽回去。

明明是盎然的春日,为什幺会阴寒到瑟瑟发抖,冰冷侵袭着她的肌肤,一寸一寸爬上她的身体。

她的脑子越来越混沌,精神糜溃。

手指逐渐僵硬无法伸直,她连近在咫尺的手机都抓不住。时而一阵风吹过,吹过的肚子发出隆隆空洞的回声。

她仍睁着眼,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好可怕。

梨花无意识地想。

好冷。

这是她死前最大的痛苦。

她甚至没由来地恨着那个少年,恨他为什幺要善心大发地走过去,恨他为什幺没能杀死那个男人。

而这一切,她最恨的就是死亡。

无名的死亡,徒余她的痛苦。

她怕疼、怕死、怕脏,怕一切的一切。

在意识消弭的瞬间,她似乎听见了什幺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从天堂直直通达地狱的讥笑。

伴随眼前一片黑暗,她的心脏也跟着骤停,心跳到最低点的一刻,形神如同置身于万丈深渊。

梨花猛然惊愕失色,心悸不止,匆匆睁开眼。

旁边的人见她脸色煞白,呼吸凌乱,额角冷汗涔涔,一时之间也忘记了两人的嫌隙。他慌忙上前扶住她,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梨花喘息未定,这会还有点迷茫。

她眯着朦朦胧胧的眼眸,擡头循声望去,宋序正用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

原来是他。

梨花松口气,至少现在自己还活着。

宋序见状,又贴心地问了一遍要不要喝水。

“……”

梨花没说话,是她没有力气。

她还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上一秒的死亡实在是太痛苦了,如果可以有选择,她绝对不想再体验这种死法。

这下她真真正正的明白了。

生与死在她这里不能简单的概括。

生的终止不过一场死亡,死的意义不过在于重生或永眠。死亡并非生命的灭失,而是挣脱时间的桎梏。

她确信自己被困在了时间的囚笼之中。

她一直循着命运为她规划的不同轨迹前行,于无数个陌生的分岔口做出选择,万千丝线最终都纺织成唯一的节点。

那就是,死亡结局。

她可以重生无数次,却无法躲避死亡。

梨花越想越觉得荒谬,她怎幺也无法相信这居然就是事情的真相。她即将永远的死去,迎来无限的轮回。

也许还有其他办法打破这个诅咒。

梨花左思右想,视线悠悠忽忽落在宋序身上。先前她还没缓过神来,静下心一看才发现他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宋序嘴唇发白,虽然他竭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可右手止不住发颤,指尖一下下碾着桌面。

梨花正疑惑着原因,身后炸开一道声音,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来人大剌剌地跨过来,手臂勾住宋序的颈间,唇角一扬,露出尖尖的虎牙,嗤笑着开口:“宋序,你这是什幺鬼样子?”

他手上没轻没重,宋序被他勒得微微后仰也没法挣开。

“下节课我们班打十七班,你这状态我怎幺觉得不对劲啊。这幺虚,你该不会是通宵打游戏去了吧?”

宋序扬起下颌,无视他的调侃,“少来,让我打游戏还不如刷题。”

他说得漫不经心,眼神偷偷掠过梨花的脸,随即装作随口闲聊,向魏非崎打听起十七班球赛的参赛人员。

“你这小子……”魏非崎飞快地瞥了眼梨花,想起之前宋序交代的话,老老实实报了名字,“还能有谁,不就是沈誉知、吴昀那些人。”

男生又把名单往后翻了一页,补充道:“对了,还有周玉容。”

听到这个名字,梨花有些愣神。

托这两个人的福,她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刚刚他们聊的体育课,估计是两个班级的篮球赛比拼。

前世她没去上体育课,而是在上午请假去诊所开了感冒药,之后回家躺了一天,根本不知道有比赛这回事。

再加上熟人的名字。

——周玉容。

老实说,梨花对他参加这类比赛感到又惊又奇。因为在她对他的唯一认知里,“傻子”这个概念从小便已经根深蒂固了。

她只把周玉容当作一个傻子。

她并不相信周玉容会主动报名参赛,也不认为他真的拥有什幺运动天赋。

平日里他行事本就透着一股呆气,人际交往更是不堪一提,梨花笃定整个德南中学找不出第二个愿意同他交好的人。

字面意思上,不论男女。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周玉容这人有个习惯,要和他做朋友得他自己主动愿意接纳。

当初生病,她送过他一只小熊玩偶,对他来说估计因此才结下深厚的友谊。

见梨花一直不言不语,宋序轻轻低咳几声,引来魏非崎更加狐疑的目光。

他一掌把参赛名单拍在宋序桌上,脸上惯有的散漫荡然无存,语气沉了几分,“宋序,你能坚持住吧?”

“我不是在跟你客气,这场球赛报上去的时候我就跟教练说了,主力阵容不会临时换人。你要是身体撑不住,现在就讲,别到时候上了场掉链子,整支队伍跟着你一起输。”

“别怪我丑话说在前。”他扯了扯嘴角,“不然我可真翻脸。”

宋序垂着眼,手背抵住唇边止住咳嗽,淡淡点了下头,“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他俩这副奇怪的模样落在梨花眼中,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蹊跷。

魏非崎,班上的体育委员。

梨花自认和他交集寥寥,其余也只是一知半解。

人脉很广,校内大半学生认识他,在班里比宋序还受欢迎。平日里总是大大咧咧,别人开玩笑也不以为意,脾气一半好一半坏,全看有没有惹他不高兴。

梨花没怎幺听说过他的事,只知道他很在意体育成绩。或许他将来是想以体育生的身份考大学,可仅仅一场友谊赛也要较真到这个地步吗?

还是说,其实这和比赛没有关系,而是和人有关系呢?

梨花缓过来没几分钟,耳边听着宋序与魏非崎一来一回的交谈只觉满心烦躁。前世没有看球赛,这一世也照样提不起半分兴致。

她正要离开,后背似乎有什幺东西在动。回头一看,后桌杜云茉正趴在桌上,拿笔帽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眼神里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梨花,下节课的球赛你去不去?”

她眨着眼睛,瞳仁清亮。

梨花没看出她的意思,继续保持沉默。

然而杜云茉却抿唇一笑,嘴角微微翘起,颊边酒窝浅浅陷着,话音也跟着轻飘飘地落下来,“我还以为你要去给周玉容加油。”

“毕竟,他可是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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