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的月总是那幺圆,那幺亮。
乌江的月……
关桂枝瞪直眼睛,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于是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到处都在晃,天是地,地是天,碧色乌水连成一片。她明明该躺在被褥里好梦自酣,擡头该是自己房梁顶上挂着的风干腊肉,不知怎幺到了船上,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一处不痛。
不是做梦,就是有人绑她。
有人绑她,桂枝脑子里一下过了不少人名……
不等她过完人名,只觉得两边腋下一疼,叫人直接拖走了。
关桂枝心想,这次怕是糟了,要真死在这里了,真不知是叫哪个大对头捉住了。她心里胡思乱想,身体更是直犯恶心,擡不起头来只想呕吐。
于是对面坐在软皮沙发上的人,伸出了皮鞋,用鞋尖勾起了关桂枝的下巴。
她想到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把心一横,眼睛瞪的大大的,非要看清楚记清楚是谁将她捉了来,就算死了做恶鬼了也决计不放过对方,要日日夜夜缠着对方作恶。
出乎意料的是,这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和关桂枝的年纪看起来不相上下。
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样貌,英气勃勃。很好看,是一张很好记住的脸。
关桂枝刚要发表一番死前恶咒,嘴巴一张,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吐得皮鞋和白袜以及西装裤下摆全是脏污,西装男皱眉,没说话。
一旁两个人上来将关桂枝拉开,齐齐看西装男的眼色,真不知怎幺沟通的,关桂枝晕晕乎乎感觉自己又被拖走了。
越拖越远,乌江的月雾雾蒙蒙,冷风吹下绵绵细雨,关桂枝的脸上冰冰凉凉,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然后她听到一声枪响。
乌江的水凉,底下黑幽幽的,漩涡暗流无数,关桂枝沉沉浮浮,猛地吸了一口气,擡头再看,那孤船如同一个小黑点,已是离她很远了。她大舒一口气,刚一转头,就瞧见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差点儿没吓得背过气去。
那人额上的血衬着惨白的脸像是雪地里开出了早梅,他伸出大掌去抓关桂枝的衣领。
关桂枝挣脱不开,用脚踹他。
方才那一声枪响后,又是连续几声枪响,那两个挟持关桂枝的人立刻往船里跑了。
她凭本能从甲板上赶紧站起来,双腿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没成枪下亡魂,悲的是乐极生悲,关桂枝脚下一个不稳,踩空掉进了江水中。
好在她自小江边长大,熟识水性,匆匆忙忙解了套,浑像条小鱼儿急急往岸边游。
游不多时,就遇到了这个枉死鬼,关桂枝连连踹他好几脚,怎幺踹都踹不开,两个人已是快到了岸边,再这样纠缠下去,到了岸边就必定是她死她亡了。于是关桂枝伸手摁住他额上的伤口,他吃痛皱眉,喊了一声:“救我!”
这一声十分嘶哑,关桂枝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
不过伤口上撒盐这事好像做对了,那人渐渐失了力气,抓不住她的衣领,往下沉去。
这时早已到了江岸边,关桂枝凭着一股求生的劲儿逃到此处,浑身上下也瘫软了,躺在沙滩芦苇荡里昏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有人将她的脸摁到水盆里,每每呼吸一口就是一汪水。
她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大雨倾盆而下,四处白茫茫一片。
她收起手脚,起身要躲起来,没跑几步,像是见到鬼一样立刻调转了方向跑。
跑了又没几步,她捡起来滩涂的大石头,往来时的方向跑。
她举着就要砸下去,喘息声一声重过一声,最后还是砸到了一边。
她没杀过人,她也没必要给自己背上个杀人的包袱,这个人不值得。
然后她伸脚踩在男人脸上,狠狠碾了几下,踩完转身就走了。
走了没几步,她又转身回来,伸手掐住男人的脖子,刚掐住,她就感到手掌心里有微薄的脉动,以及一道冰凉凉的触感,那是一个金项链。
项链上挂着一个金佛牌,关桂枝随手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开始仔仔细细搜他的身。
金怀表,金袖扣,金匕首,皮带金扣,还有一把小巧的金手枪。
搜到金手枪,关桂枝顿了一下。她拍拍对方的脸,捏住他的下巴,伸手指压住他的下唇,迫使他张开口,然后检查他的牙齿,他的牙齿很白,左边一颗虎牙尤为可爱,才刚成年十分健康。
既没有蛀牙,更没有金牙。
没想到这一番动作下来,令此人张口欲呕,大量的脏水吐了出来。
他攀附在她胳膊上,她下意识伸胳膊接住他,顺手拍拍他的脊背,使他吐得更是昏天黑地。
大雨即时冲刷掉脏污,他的一张脸白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泪珠还是雨珠,十分可怜道:“你救我……”
关桂枝吓得一把推开他,像是听到鬼在说话。
“鬼”更是吓了一跳,拉住关桂枝的衣袖,声音沙哑道:“你别走……”
雨势渐渐小了下来,天际有鱼肚白,男人和女人的脸都清楚了起来。
关桂枝的相貌很柔美,几乎叫人想不出她发脾气的模样,看起来就令人心生好感。
于是,他拉着她的衣袖,声音沙哑继续道;“你救我,你认识我。”
关桂枝反问道:“你不认识我?”
“我……我记不得了。”他皱着眉,额上的伤口处还有血迹。
关桂枝盯着他看,她自觉自己的眼神十分厌恶加嫌弃,可实际上她看人的时候总是柔情似水,就连发怒都似喜似嗔,许是唱戏唱多了,日常动作都略显矫揉造作。
“你不认识我,那我也不认识你,咱们就此别过。”关桂枝起身要走。
他死死拉住她的衣袖,求饶道:“对不起,你别生气,我记得是你救了我,这我总是记得的,一辈子都记得。”
关桂枝瞪他。他也不放手。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关桂枝突然冷笑,她道:“你自己站不起来吗?”
他急急站起身,裤子掉了下来。
关桂枝连忙转身,他红透了脸,结结巴巴道:“不是……我……没有……”
关桂枝把地上的皮带踢给他,听到后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很快又没了动静。
他手忙脚乱地将皮带打了个结,走到关桂枝面前,结巴道:“扣子被人用刀拉坏了。”
关桂枝看着他可笑的皮带结,又看他脸上的脚印,这个人真是狼狈至极。
不过这都不重要,她问道:“还走得动吗?”
他点点头,她继续道:“那你背我,我走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