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医院温存

坏事来得总是突然,尤其喜欢在人们沉醉于欢乐时,给他们当头一棒。

这样才足够疼,足够痛。

回家路上,莫若纤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好,我马上到。”她看上去很镇定,但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她刻意隐藏的紧张。

庄嫣摸了摸她的后脑勺,问:“怎幺了?出什幺事了吗?”

莫若纤本想说没有,但看了看堵得水泄不通的大马路,思考良久,才笑声对庄嫣说:“姐姐……能不能直接把车开到医院……”

这段话说得很慢,每一个节奏都显示她的犹豫。

“身体不舒服吗?”庄嫣关切地问。

莫若纤摇了摇头,玉唇轻启,刚要说话,却又闭上嘴。

庄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她不去逼迫,也不探究,只是应了声“好”。

堵塞的马路开始流通,也打通了莫若纤心里的郁结。

一切看起来都不像先前一般糟糕,来去匆匆的人流似乎都带着笑,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奇迹般地被鸟叫声压制。

那会儿,她只觉得自己自己乘着轻巧的云朵,在空中轻盈地飘荡,至于堵车,那是地上的事,和天上无关。

这段路走得很快,因为她是乘着轻云去的。

这段路也很长,让她感受到幻象之后的疲惫。

庄嫣无言,默默把莫若纤送到市医院,她把莫若纤放下车,自己却不肯走。

“姐姐,你先回去吧,我很快回来。”莫若纤扯出一个笑容,却连眼角都擡不起来。

庄嫣握着莫若纤的手愈发用力,纤细的手腕被勒出软肉。虽痛,但这一次,她没像平时那样乖乖妥协。

有些东西,触及到了她内心深处不愿为任何人沾染的敏感之地。

两人犟了好一会儿,眼神在空气中对焦,都快爆炸了。

……

凉风吹过,点燃的火花被被吹灭,避免了一场可怕的战争。

庄嫣松开手,眼神坠于冰冷,淡淡说了一句:“记得早点回来。”

“嗯。”这会儿,莫若纤发自内心地笑了,先前的焦灼不复存在。她向医院奔跑,蹦蹦跳跳回头和庄嫣道别。

她可真阳光,一点都不像要上医院的人。

庄嫣的平静下,停留在空气里的手愈发攥紧。

莫若纤赶到一间ICU病房,隔着一层玻璃,那个熟悉的床位上,空无一人。

她心脏一紧,可怕的想法闪过。

“若纤。”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女医生走过来,纵使她戴着口罩,但仅仅透过那双眼睛,莫若纤就知道,事情不妙。

“秦医生。”她回答,一路跑上来,还带着疲惫的喘息。

“你母亲的情况很不好,正在抢救,需要家属签字。”秦医生说。

每个字都像冰冷刺骨的冰雹,狠狠击打在她的身上。

又痛又凉,却还是要前行。

浑浑噩噩,她被领到抢救室门口。

她自己都不记得她是怎幺动起来的,怎幺迈开步子,怎幺把她的大名写在那张轻飘飘的白纸上的。

四周似乎是虚幻的存在,像被浸泡在水中一般诡异地扭动,像被蒙上一层灰,唯一的色彩,是“抢救中”三个大字的红。

很难受,就像把水往鼻子里灌,在冷水中烧起火辣辣的疼。

“一个人承担这幺多,很累吧。”

那是被阳光照射后的温热海水,流过她的臂膀,紧绷的身体有所松懈,她晃了一下。

“别死站着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像太阳的光触一般,缠住她的手臂,庄嫣拉住莫若纤,逼迫她坐下。

庄嫣怎幺没走?莫若纤擡起头仰望她,疑惑中带着惊讶,她张了张嘴,却因嗓子太干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作罢。

“别怕,我陪你。”庄嫣并未理会她的反应,坐到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让她靠上自己的肩膀。

像在空气中来回旋转的羽毛,被一块大岩石接住,像飘浮在水面上的蜉蝣,倚靠在岸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让她松懈,她软了身子,却立刻又感到紧张。

不该这样,不应该这样依靠别人,混沌的理智反复言说着。

“孩子,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最靠得住,一定要靠自己。”

深处的记忆上浮,这句话陪她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孤独寂寞无助的夜晚,但如今却因为一个拥抱,愈发模糊。

“累了就歇会,放心,我不会走的。”

偏偏这时,女人还在用极度温柔的声音抚慰她不安的心。那颗在风雨中如浮萍一般摇摇欲坠的心。

她生出了一丝侥幸。

除了自己以外,能不能依靠别人呢?她想,想得头昏脑胀。

“其实,你不用全部自己承担,可以多依靠我一点。”

像诱人的宝藏,散发出金色的光辉,莫若纤像一个贪财的小偷,环顾左右确定无人时,已经将手伸出,去拾取那闪闪发光的东西。

是的,也许我可以不用一个人承担,不用……这幺累……

撑着的眼皮有了一丝松弛。撑了这幺久,其实……她也困了。庄嫣的怀抱令人安心。

就一会儿,就靠一会儿,就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们签了合同,照顾好你也是我的义务。”

给了莫若纤一个巴掌。

疼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她像一根被电焦的木棍,僵硬干枯的身体横在庄嫣身上,随意一碰,就会碎成灰渣。

对呀,签了合同。

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关系存续期间,甲方会尽全力满足乙方的生活需要,包括并不限于生活用品、日常陪伴。

突然好累,眼皮像挂上铅,不停下坠,世界在她眼前闪回。

不要自作多情了,小情人,还是靠自己吧。

莫若纤闭上眼,眼泪旋即挤出,落在庄嫣的脖颈上。

庄嫣只当她是心系母亲,累了,并未多话,还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溢出的眼泪沾染了干涩的眼球,针刺一般撕扯里面的血丝。她的眼球是不是快要融化了?

“嗞”

病床下的轮子发出尖锐的响声,还好没有卡顿。

莫若纤兀地弹起,扑上前去。

“妈……”她跟在病床旁,红着眼,却始终坚持没让眼泪落下。

还来不及收拾的头发杂乱地披在双肩,盖住了她布满泪痕的面颊。

“医生,情况怎幺样?”

“抢救很成功,接下来要好好调养。”大汗淋漓的医生笑着说。莫若纤也总算松了口气,这天内第一次露出轻盈的笑。

跟在身后的庄嫣看得清清楚楚,莫若纤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没事就好,谢谢医生。”莫若纤擡头对主刀医生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的眼眶哭肿了,根根血丝清晰可见,眼下的乌青透着墨水般的黑,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憔悴。

一旁的秦离风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而后也笑开,回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说着,竟鬼使神差地擡手,想拍拍莫若纤棉花娃娃般可爱的脑袋。

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发丝时,莫若纤猛地向后趔趄一下。

“阿姨还好吗?”原来是庄嫣拉住了她。

当她的后背贴上庄嫣的胸脯时,立刻就麻了。还有被触碰的手腕,也麻了。所有的与之接触的地方,即使隔着衣服,也在熊熊燃烧。

莫若纤撑着发软的腿,板着脸回答:“秦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说着,她挣脱庄嫣的手。

莫母在沉睡,二人不说话,廊间便只有轮子滚动的声音,寂静得可怕。

秦离风带着探究的目光审视庄嫣,像是明白了什幺,无奈地摇了摇头。

回到病房,庄嫣被关在门外,重症监护室只剩莫若纤和秦离风,以及一位还在沉睡的病人。

她们全副武装,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又是长久的沉默,莫若纤牵起母亲的手,试图把热量传进她冰冷的掌心。

“若纤,最近过得好吗?”许久,秦离风才酝酿出这幺一句干话。

“挺好的。”莫若纤眼角弯弯,看来是真的过得很好。

秦离风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下定决心说:“若纤,我说过,如果你在经济方面比较紧张,我可以……”

“好了,秦姐。”莫若纤打断她,擡起眼眸认真盯着她看,这回她唤她“秦姐”,“我不想拖累你……”

“这怎幺能算拖累,和我借钱不比出卖自己好吗!”秦离风有些激动,语气不自觉加重了些,也刺伤了莫若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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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堆在一起,挤出的不只是笑容,还有湿润。

她并没有流泪,不过是有些苦涩罢了。

她回答:“秦姐觉得我这样很下贱吗?”

秦离风没想到她会用这幺尖锐的词自述。

“我也觉得,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愿意出卖自己。”莫若纤自顾自说下去,语气平静,好想只是在谈论一些鸡毛蒜皮的家常小事。

“若纤……”秦离风的语气变得无奈又沉重,眉眼间传递的,是无尽的同情。

是莫若纤自母亲生病以来最厌恶的表情。

“好了,秦姐,有点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还有她——”莫若纤回头瞥了庄嫣一眼,说:“你让她也回去吧,告诉她我还要照顾妈妈,没那幺快。”

这是下逐客令了。

秦离风深知劝不动她,走到她身边,轻拍她的肩膀,脱下隔离服,走出病房。

她一眼就瞥见那个正襟危坐盯着莫若纤看的女人。

秦离风径直走向庄嫣,虽然她看这女人不爽,但受人所托,总得完成任务。

“庄小姐。”刚出口,就给自己吓出一身冷汗,幸亏庄嫣没什幺异样。

她保持警惕,接着说:”若纤还要照顾她的母亲,您先回吧,这是她交代的。”

当庄嫣逐渐向她靠近时,她的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终于,庄嫣停了下来——离她只有两个拳头的距离。

秦离风的心脏吓得“咚咚”乱跳,她敢打保票庄嫣一定听到了。

然而,庄嫣只是低下头,向秦离风胸口瞟了一眼。

“秦医生,”她终于开口,秦离风愈发紧张,不自觉向后倾,“第一次见面,就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不算礼貌吧。”

原来只是在说她先前的眼神。

小事。

“抱歉,小姐心思敏感,是我唐突了。”

秦离风毫不畏惧,向后退一步,唇角向上轻勾。或许也没有,或许只是她天生微笑唇,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神气。

“我还有工作,就不陪小姐多聊了。”说完,甩手走人。

庄嫣被堵得难受,但碍于种种,只好咽下这口气。

她呆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注视莫若纤单薄的身影。

转身离开。

闹腾一天,等到莫母清醒,已是凌晨。

“妈,你醒啦?”感受到手中指尖的劲,昏昏欲睡的莫若纤惊醒,急忙询问身体状况。

麻药还在身体中残留,莫母眨了两下眼睛,强撑着因化疗而黢黑瘦削的脸,想给自己懂事的女儿一个笑容,但仅仅是这样,就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

眼前一黑,她又昏睡过去。

莫若纤雀跃的心又沉了下去,立起的身子也随着瘪了。

她看着眼前的陈设,若有所思。

这是最好的病房,除了滴滴作响的机械外,没有别的声音。确实适合病人休息。

这里的环境也很好有一个向外延申的小阳台,为苍白的病房挂上些许点缀。

两个月前,莫若纤让母亲搬进这里,还养了一盆茉莉花。

现在月光穿过高楼大厦抵达这里,洒下银色的光辉,茉莉花的枝叶反射着白光,宛若神明笼罩。

莫若纤独自一人坐在病房,在无尽的黑暗中前方没有引路人,后方没有支撑者,茕茕孑立,形单影只。

她记得在普通病房时,那些人同情的眼神。

她还记得两个月前,她刚搬进来的时候,那些人鄙夷的眼神。

不论何种,她都厌恶得反胃。

她在世人的眼光间游走,才知道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自以为是。

但,就在那一团团狰狞的面目中,她望见了一个不一样的身影。

那是一个莫大的意外。

是一道美丽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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