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楔子：改名

七年前。

八月苦夏，李藤早早起床，推开窗，发现前一夜就开始下雨，湿漉漉的阳台满是潮湿泥腥的气味。窗台上摆着养母买的小茉莉花，虽说能从春季开到秋季，但是被暴雨已经打落花瓣，显得怏怏的。

李藤单手扎起头发，穿鞋，和养母打了招呼：“我出门了。”

养母正在收拾昨日给李藤过十八岁生日的气球，没擡头，倒是很温和：“藤藤，外面还在下雨呢，东西都带了吗？身份证，户口本，申请书……”

李藤点点头：“准备好了，上个星期去派出所提前问过了，说让我准备的那些东西我也都带着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背包。

养母还是有些担心的样子，“要不……再考虑一下？你9月就要去警校上学了，现在改名没影响吗？我不是说不让你改，但是名字对一个人来说很重要，而且你已经叫藤藤这幺多年，这名字也是你亲生爸妈取的……”

“谢谢昨天帮我签字！”李藤背过身挥手，啪嗒啪嗒踩着水就出去了。

养父是个小有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他从厕所出来，擦擦手。“随她去，她主意大，突然说要改名，突然说要考警校。咱也管不了。”

养母叹气，“可能还是放不下她亲生的妈的事儿，这幺多年了，一到暴雨天她就这样。”

儿子从内屋跑出来，“妈妈！我早上想吃热干面！”

养父没再说什幺，把门关上了。

*

越下越大的雨屏蔽了城市的颜色，一切都变得湿灰。

乌云沉重而深厚地覆盖着小城上空，水汽翻卷着泥土的气息，暴雨不讲道理，把每个人都劈头盖脸地砸，地势较为低洼的地方已经成了一片汪洋，穿着黑灰色雨衣的男人推着电动车艰难地往前推行。

“哎！谁能帮我推一把！”

“车还来不来啊……这都等多久了……”

“喂？喂？喂？我在东城区呢，这边雨太大过不去……对，我是想来接你来着……”

李藤坐在辖区派出所的长凳上，裤子从大腿以下都湿透了，溅满了泥点，捏着叫号单等着叫号，看着窗外。身边人来来去去，恍惚听见侧后方的大姐在说这场暴雨。

“唉哟，没想到今年下这幺大的雨，我们村靠河滩边的田，都淹了！”

“我们村地势也不高，也没好到哪里去……要不是换证，我才不来呢。”

“新闻上说了，十年难得一遇的大暴雨，上一次……”

“0518！0518！请到2号窗口！”

李藤起身到窗口坐下，告诉对方自己想要改名的想法。窗口里是一个略显疲态的女警察，详细问了资料和情况以及是否成年，李藤一一作答。

“刚满18岁啊……那你监护人过来了吗？”

“……他们在家里。但是我看已经成年的话，是不需要监护人的，是自己本人申请即可。”

“是这样，但是你的情况比较特殊……系统里查询到你的亲生父母已过世，现在是和养父母搬到这里，住在一起的对吗？”

李藤点点头。

“这就属于特殊情况了……特殊情况我们还是需要养父母出具知情同意书或者你学校那边的知情同意书。”

李藤从背包夹层拿出一份昨天养母签好的材料，“在这里。”

对面的女警察有点说不下去，她接过材料，翻看了一下，又放了下来，擡眼看着李藤，温和地说道：“你在申请书里写，现在的名字对你造成了巨大的困扰，影响正常生活。能告诉我，具体是什幺情况吗？一般来说，是名字有难以辨别的生僻字，或者登记错误等特殊情况，才会改名。”

李藤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有些委屈，“姐姐，在申请书里面我已经写了，我的名字是我亲生父母起的，您也知道在村里面叫名字都很随意……李草，李藤，李小花，像小猫小狗似的。在学校里面有很多同学都拿我的名字开玩笑，叫我李疼疼，李草草，欺负我，也随意嘲笑我是没人要的孩子。让我觉得有非常大的困扰，我感觉很自卑，很难受。另一方面，我已经高考结束了，马上要展开新的生活，我特别希望通过改名字来重新开始我的生活。其实之前几年我就很想改名字，我的养父母也同意，只是现在才成年罢了，所以一方面基于我的需求，另一方面基于现实的情况，警察姐姐，求求您帮我……”

她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女民警叹了一口气，心里想，果然如此，一个孤儿在社会上的处境是预想得到的。哪怕是有了养父母的照顾，但是在很多光照不到的地方，仍然会有一些阴影存在。一个名字，哪怕是父母也寄予了希望，寄予了爱的名字，在别人谈论的资本，也会成为一个指责的锚点。她看着面前低着头，脸埋在阴影中的女孩，不由得心生了一丝同情。

“你把这张表填一下吧。”女民警抽出一张空白表递了过来。

李藤接了过来，道了声谢谢。

背后有蓝簇簇的一群人经过。

低低的声音在雨声和嘈杂的人声中混沌不清，“钱局，今年这雨下的大，我知道局里人手不足，压力也很大。但是下面乡镇派出所直接对群众，转移、疏散的事儿刻不容缓，更需要我去，这方面我有经验，您就让我下乡去吧……”

低哑磁性的声音在耳膜上擦出细细的火花。

李藤在电光火石之间转头。

在远去的人群中什幺也没看清。

“李藤？你填好了吗？”女民警问她。

“哦哦，我这就填。”李藤低头开始填。

女民警继续问：“那你要改成什幺名字啊？我要和你先说清楚，再改的名字最多不超过四个字，而且改名之后，跟随你的档案、学校材料、银行卡、身份证通通都需要更新，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李藤置若罔闻，从刚刚就发现这根黑色的签字笔非常难用，她干脆使劲儿摇晃，咬着出墨口，艰难地在表上填上了自己的新名字：李若溦。

她擡头看着民警，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今天的雨下的好大，我就叫李若溦吧。希望之后的雨都小点。”

*

中短篇，对旧文进行了修改，无任何现实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