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我又把稿子看了一遍。
这是我写过——最不像我的一篇稿子。我的名字在上面,可是里面的句子,都不像我写的。我写了一场做爱——写了他怎么碰我、怎么进来、我怎么叫——我写得那么具体,具体到我自己读完,脸都是烫的。
我把它放进包包里。
我告诉自己:这是专栏。这是工作。
—
杂志社,顶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连「后面呢」都答不出来。我坐在傅烛对面,手心都是汗。
现在,我走进同一扇门。我的包包里,装着一篇稿子——一篇写了吻后面所有事情的稿子。
我深呼吸。我走进去。
傅烛坐在办公桌后面。他还是那副样子——戴眼镜,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坐。」他说。
我坐下。我把稿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我一眼。他伸手,拿起稿子。他低头,开始读。
办公室里很安静。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读——他读得很慢。他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继续读。
我的手心,在冒汗。
他停下的那一页,我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叫出声的地方。
他又读了一页。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读到我写的那一段了。
他读完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刻擡头。
过了一下,他擡起头,看我。
「……妳变了。」他说。
他的目光——我看过很多种看我的眼神:读者的、编辑的、穆泉的。可是他的眼睛里,我第一次看到——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不是编辑在看稿子。
是——别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再往下说。他低下头,把稿子翻回第一页。
「……这篇稿子,」他说,「我读了两遍。」
「……为什么?」
「第一遍,是当稿子读的。」他擡起头,看我,「第二遍——」他停了一下,「……算了。下一期,也是妳的。」
「……好。」我说。
「继续写。」他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我的稿子。他没有擡头。
电梯里,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我想起他的眼睛。我想起他说「妳变了」。
他是编辑。他是在看稿子。大概是这样。
我没有多想。
—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写第二篇。
第一篇交出去了。可是我的笔,没有停。我写到一个段落——我写女主角被抱到桌上——他从后面,进来——她的手,抓着桌沿——
我停下来。
我发现——我的身体,热了。
不是脸红那种热。是更下面——更里面——那种热,我现在认得它了。
我写不下去了。
我放下笔,走出书房。客厅里,穆泉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穆泉。」
「嗯?」他转过头,看我。
「……我想验证一个段落。」我说。
「……验证?」他问。
「……我写了一个场景。」我解释,「……我不知道写得对不对。我想——只有真的做过,才知道。」
他看着我。他放下遥控器。
「……所以妳要我——」他没有说完。他的耳朵,红了。
「……嗯。」我点头。我的声音,很小,「……我想知道。」
他站起来,走过来。
「……好。」他说。
他跟着我,走进书房。
我拿起桌上的稿子,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
「……这里。」我说,「……他把她抱到桌上——从后面——她的手,抓着桌沿——」
他读完那段。他擡起头,看我。
他看了我一会。他把稿子放回桌上。
「……好。」他又说了一遍。
「……妳确定,要在这里?」他问。
「……嗯。」我点头,「……我写的场景,就是在这里。」
「……那,」他低声说,「……我认真做。」
「……好。」我说,「……每一段,都要是真的。」
他把我抱起来。我转过身,趴在书桌上——我的稿子,在我手下,沙沙地响。
「……会压到稿子。」我说。
「……没关系。」他低声说,「……反正,妳会重写。」
他从后面,慢慢地,进来。
「……啊……」
「……这样,对吗?」他问。
「……对。」我喘着气,「……我写的,是对的。」
他加快。我的手,抓着桌沿——像我写的那样——纸张,在我身下,被压皱了——他一下,一下——
「……穆泉……」
「……嗯?」
「……不要停。」
「我不停。」
快感,堆到最高——我抓紧桌沿——我到了。
他趴在我背上,喘着气。他低下头,亲了亲我的后颈。
「……对吗?」他问。
「……对。」我说。我的声音,还在抖,「……全对。」
我们趴了一会。他把我的衣服拉好。他把我抱下来,让我坐到椅子上。
「……我去倒杯水。」他说。
「……嗯。」
他走出书房。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桌上的稿子——被我压皱了。
我把它拿起来,抚平。
我拿起笔,接着写。
我写得很快。我写他从后面进来、我的手抓着桌沿、纸张沙沙地响、他问我「对吗」——我把刚刚发生的,全部写进去。
我写完,读了一遍。
我发现——傅烛说得对。
我变了。
穆泉端着水,走回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我,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
「……写完了吗?」他问。
「……快好了。」我说。
他走过来,把水放在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稿子——他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读下去。他摸了摸我的头。
「……明天,还要验证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
「……你……想吗?」我问。
「……我都可以。」他低声说,「……妳写到哪里,我就试到哪里。」
—
那天晚上,穆泉睡着之后,我坐在书桌前。
我看着我的稿子。我发现——我的稿子,每一段,都来自实验。我写过的那些,我都真的做过了。他碰我的方式、我发出的声音、我抓着桌沿的手——全部都是真的。
我写的不是想像。我写的是记忆。
我想起傅烛说的那句话——「吻不是文字的结束。吻是身体的开始。」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我懂了。身体开始了,文字也跟着开始了。
我把它放好。
我发现——我想要的,不只是写对了。
是想要他。
不是为了验证。不是为了稿子。
只是——想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