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

两人和其他一些人打了招呼,谢玦端着酒杯,侧耳听赵舒然说刚才那桌某位董事的八卦——"他去年在Vegas输掉的那笔数后来是老婆家堵上的"——她状若认真倾听,偶尔嗯一声。

她们正从侧廊往主厅方向走过去,正好和前方一行人迎面撞上。

燕白厄站在几步之外,刚和几个人谈完什幺事,正从主厅的偏门出来,身旁跟着两三个谢玦叫得出名字但不太熟的面孔。

她正在和旁边一个人说着什幺,目光微垂,擡起头来时正好对上谢玦的视线。

"二小姐。赵小姐。"燕白厄身旁的人先开了口,朝谢玦和赵舒然这边微微点头致意。

谢玦回了对方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燕白厄的声音从那边落过来。

"过来。"

说到底,现在她们是一体的,没道理她拒绝燕白厄的要求和“外人”一起。

谢玦握着酒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侧过脸来看了一眼赵舒然。

"失陪一会。"

她朝着燕白厄那边走了过去。

赵舒然朝燕白厄微微颔首,燕白厄回礼,她端着酒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燕白厄在她走近的时候没有转头看她,而是和刚才正在说话的那个人又低声补了一句什幺,那人点了点头,朝燕白厄和谢玦的方向分别示意了一下,然后带着另外两个人转身朝主厅方向走了。

外人走开之后,燕白厄才侧过身来,垂眼看了谢玦一眼。

接下来谢玦都没能找机会溜走。

每到一处,燕白厄在和人寒暄几句之后,总会自然地侧过身,说一句:"我妹妹,谢玦。"

谢玦内心翻了无数个白眼,面上合乎周礼。

搞什幺,这是打算卖了她?不会要推她出去联姻吧,她才二十一,大好年华。

想到这个可能性,谢玦暗自决定把某个计划提上日程。

快散场的时候,燕白厄被核心人物群那边叫走了,谢玦站在原地,端着已经换过第三次的香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几桌宾客之间,

终于能一个人待着了。

手里的酒杯搁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谢玦转身朝宴会厅侧门的露台方向走去。

露台上没什幺人,几盏低矮的地灯沿着栏杆边缘排开,谢玦靠在一侧的栏杆上,摸出烟盒,磕了一根出来,含在唇间,低头翻打火机。

"借个火?"

声音从她侧后方两步的距离落过来。

是她,今晚不该出现在这儿的那位。

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不知道什幺时候摘了,露出一张比纯西方人收敛的混血面孔。她手里夹着一根烟,还没点。

谢玦轻笑,点燃了打火机。

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才稳住,谢玦嘴里叼着烟,为了不熏到眼睛,她微微仰着头,另一只手拢在打火机外侧,用掌缘挡住从海湾那边灌过来的夜风。

火光照亮了鼻尖和下唇之间的一小片皮肤,黑白默片的唯一彩色。

对方没有接打火机。

女人凑近,烟头凑近了谢玦指间已经燃起的烟,微微侧头,两截烟头在夜风里轻轻碰了一下。

火星传了过去,在对方的烟头上亮了一下。

谢玦神色不变,烟衔在唇间,吸了一口,隔着薄薄的白雾看着对方。

女人直起身来,把自己的烟也送到唇间,吸了第一口。

烟雾自红唇中溢出,和谢玦吐出的那一道在风里缠了一下,散开。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翻涌着。

谢玦吸完一口烟,烟雾还没完全从唇间散尽,对方已经凑近了。一步或者半步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为零,面料相蹭的声响几不可察。

吻落下来的时候很轻,一触即逝。

“瑞。”谢玦有些无奈地笑笑,终于叫了她的名字。

瑞勾了勾嘴角。

"我以为你会装得更久一些。"

烟雾在夜风里散成一道淡白色的细线。

"今晚突然发现没那个耐心了,"谢玦说,"该装的已经装够了。"

烟灰被弹落在栏杆外侧,夜色吞掉细小的灰烬。

瑞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衣角在夜风里被微微吹动。

"这两年没退步吧。"

谢玦笑了,蓝眼睛里的神色在夜色和地灯的交界处显得比方才深了一些。

"想试试?"

瑞也笑了一下,"得了吧,"手指弹了弹烟灰,"我可不想让你的右眉也变成断眉。"

她说着,视线在谢玦的左眉上停了一瞬,断眉藏在眉弓靠近眉尾的位置。

她们相熟的故事很老套。

明面上的版本是,在美国混乱社区的街巷,十几岁的谢玦发现了被做局的瑞,亚裔面孔被几个黑人围着,于是英雌救美。当然,两个人也受伤了,断眉就是留下的疤痕。

这个版本后来圈子里的人传的,听着像一段带着点江湖气的少年往事——坏街区,被围住的女生,另外一个女生路过,一场混战,各自挂了彩,结下了一段交情。

故事讲到这里就停了。

后续的一切,不足为外人道也。

总之就是,她们睡过,现在某种程度上是“自己人”的关系。

"我右眉挺好的,"谢玦说,"不用你替我担心。"

烟抽完了。

"回去了,"瑞说,"你也别在外面待太久——你那个姐姐会找。"

最后一句多少带点调侃,谢玦没搭理。

瑞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谢玦没有立刻跟进去,直到夜风把身上最后一点烟草的气息卷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间还残留着夹过烟的温度,很像当年留下的触觉。

断眉。

她们都清楚,当年那一架表面上看是街头斗殴,底层是一笔黑手套的账,当马仔被卖了。

她在告诉谢玦,现在是白手套了。

也就是她今晚出现的原因。

瑞自行离开了,谢玦也没管她,这幺大个人了总不能丢了。

而她暂时走不了,得和燕白厄一起,于情于理都是这样。幸好这场莫名其妙的宴会终于要结束了,不然谢玦不能确定自己还有多久的耐心和她玩这种姐妹情深cosplay。

她转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走进宴会厅里。灯光比露台上亮了好几个度,照在脸上的一瞬间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站在原地适应了半秒,燕白厄正和一个谢玦叫不出名字的男人在说话。

男人的西装不错,站姿过于端正,像是正在对燕白厄汇报什幺。

燕白厄的余光瞥见谢玦走过来,没有转头,继续说完剩下的半句,朝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男人识趣地退开了。

谢玦在心里啧了一声,这是多防着她?她一过来就结束对话。

有时候她真是搞不懂燕白厄在想什幺,自己又不会和她争继承人的位置。从小精英培养公开露面,都已经是燕氏高层了,自己只是个混吃等死的老二,对她丝毫没有威胁。

有什幺好防的。

还没当上皇帝就开始多疑了。

"露台待够久了。"

"So?"谢玦应了一声,但没等到回答,便又问了一句,"散场了?"

"快了。"

燕白厄说着,朝主出口走去,走两步又停下,朝站在原地的谢玦偏了一下视线。

谢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提腿跟了上去,

什幺人啊这是,没长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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