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莹白如玉,肩胛骨的弧度纤薄又柔韧。
然而——
司宁远最先看见的不是这些。
是伤。
层层叠叠的、新旧交错的伤痕,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后背。有剑伤留下的细长疤痕,有经脉逆行导致的暗紫色淤痕,还有几处明显是长期以错误方式运转灵力、硬生生将经络撑裂后愈合的痕迹。
那不是一个人受了一两次重伤能留下的。
那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残缺的传承中死磕硬练,用血肉和时间一点一点堆出来的代价。
司宁远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将药膏抹在指尖,沿着那道最新的、仍在渗血的伤口缓缓涂抹。药膏冰凉,触及裸露的创口时带来一阵刺痛。
江杳的脊背猛地绷紧,肩膀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疼?"他问。
"恶心。"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司宁远没有再说什幺,手下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一些。他的指腹修长而温热,带着薄茧的触感沿着伤口边缘一寸一寸地抹过去。那种触碰既克制又精准,没有丝毫多余。
药膏涂到肩胛骨下方一道陈年旧伤时,司宁远的手指忽然停了。
"这一道,"他说,"是练照影宗的'逆鳞式'留下的。"
江杳浑身一僵。
"你的运气路径在第三转时走岔了。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一式的传承本身便残缺了后半段。你用自己的方式硬接上去,虽然勉强能使,但每练一次,经脉便会被撕裂一次。"
江杳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攥紧了身前的衣襟,指节泛白。
"练了多久?"司宁远问。
"……与你无关。"
"至少十五年。"
他的语气不带丝毫怜悯或嘲讽,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他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
可就是这份平静,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划开了江杳最不想被人看见的地方。
十五年。
她用十二年的血和痛,去练一套残缺的剑法,得了第九十七名。又花了三年更拼命练剑就为了杀眼前这个人。
所有人看见她挥剑,只会说"花架子"、"不过如此"。没有人想过,她的剑之所以差那幺一点,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拿到的东西就是坏的。
而司宁远只是碰了碰她背上的疤,就看出来了。
所有人看她脱衣服,只会看她白不白、软不软、胸脯够不够大。
司宁远却从她的身体上,看见了十五年的剑。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幺情绪猛地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手已经悄悄伸向枕下。那里藏了一把今日在镇上顺来的匕首。
下一瞬,寒光乍现——
江杳猛地转身,半褪的衣衫在动作间彻底滑落至肘弯,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烛光下。她顾不上这些,匕首直直刺向司宁远的咽喉。
眼眶通红,像是要用杀意盖住方才那一瞬间不该有的动摇。
司宁远似乎早有预料。
他甚至没有后退,只是擡手扣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往前一带。江杳失去重心,整个人被按回床上。后脑陷入柔软的被褥,散乱的长发铺了满枕。
他俯身,一只手按着她持刀的手腕压在枕侧,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衣衫凌乱,前襟只靠一只手臂勉强遮住。他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往下移动半分。
"又杀我?"他问。
"谁让你多嘴。"江杳红着眼瞪他。
司宁远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像是盛了一汪血的眼睛,忽然道:
"你的杀气乱了。"
"闭嘴!"
"方才那一刀,不是要杀我。是在遮掩。"
江杳猛地别开脸,不再看他。她的睫毛在颤,下颌线绷得死紧。
司宁远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松开手,直起身来。目光最后扫过她凌乱的衣襟,伸手将滑落的小衣拉回她肩头,替她重新遮好。
动作依旧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
"江杳。"
她没有应声。
"你的剑,没有你以为的那幺差。"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和江杳急促却竭力压抑的呼吸。
她侧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伤口上的药膏仍然冰凉,他指腹的温度却像残留的烙印,沿着脊背一路烧到了心口。
那一夜,江杳第一次没有躺在黑暗中盘算下一次如何杀他。
她只是反反复复地想——
为什幺?
为什幺偏偏是司宁远?
为什幺第一个认真看见她那些伤、看见她十五年苦练的人,偏偏是她最想杀掉的司宁远?
这令她比从前更加恨他。
恨到心口发疼的那种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