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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待嫁
大启二十三年，冬。
京城刚落了一场大雪，偏院里的腊梅被压折了枝头。
孟知岁缩在单薄的被子里，双手冻得微微发红。旁边摆着一套刺眼的红喜服，用料是上好的绸缎，精致的绣工，与底下破旧的桌子显得格格不入。
几天前，宫里一道圣旨下了下来。
那位刚平定边疆战乱、手握重兵的镇国将军沈惟青，指名要娶孟家嫡女。
传闻那位沈大将军手段狠戾，以折磨为乐，当年刚入京时便持刀亲自血洗了沈家上下百余人口夺回爵位。京城里的世家小姐们光是听到他的名字都害怕得不行，谁也没想到，这道赐婚圣旨会落到孟知岁头上。
「姑娘，老爷和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丫鬟小翠推门进来，眼圈红红的，显然偷偷哭过。
孟知岁轻声应了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裙摆。
她是孟太傅嫡出的长女，可自打母亲难产离世后，这孟府便换了女主人。林氏进门不到一年就生了妹妹，随后两年又连生了两个弟弟，爹爹的心早就偏得没边。这些年她躲在偏院过活，与这府里的透明人无异。
来到前厅，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主位上端坐着的正是孟知岁的父亲——当朝太傅孟宗礼。他慢条斯理地抿着茶，身旁坐着继母林氏。林氏保养得宜，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瞧见孟知岁进来，捏着帕子招了招手：
「岁岁来了，快坐，这大冷天的，别冻着了。」
孟知岁规矩地行了礼，并未落座，只是低垂着头，软声道：「父亲，母亲。」
孟太傅放下手中的茶盏，擡眉打量了一下这个性子却过于懦弱的长女，开口道：「圣旨想必妳已经知道了。沈将军虽然性子冷硬了些，但如今深得圣上器重，妳嫁过去，是妳的福气。」
「沈将军如今深得圣上器重，他亲自求旨赐婚，是给了我们孟家天大的面子。妳嫁过去，务必要事事顺从，尽早为沈家开枝散叶，莫要招致祸端，懂了吗？」
「女儿……明白。」孟知岁抓紧了袖中的手指，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林氏笑着接过话头，语气看似关切，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算计：「岁岁啊，沈家是武将出身，脾性自然不比咱们书香门第。妳性子软，去了将军府可要懂得察言观色。今日叫妳过来是想提点妳几句。」
「妳生母走得早，有些规矩……原本该由亲娘教妳。可将军府不同于旁人家，沈将军终年在沙场奔波，最厌烦那些虚礼。出嫁前这几日，妳便在房里安静待着，不必请教导嬷嬷了，省得学了些迂腐规矩，反而惹得将军不快。」
孟知岁微微一愣，擡起头看向继母。
女子出嫁，母亲定要请经验丰富的嬷嬷教导新妇侍奉夫君、掌管后宅的种种细节与规矩，这本是世家的惯例。她原本心中忐忑，还想着能从嬷嬷那里学得一二，好不至于失了分寸。
可继母这话，分明是打算什么都不教，就这样将她赤条条地推进将军府。
「母亲…」孟知岁有些急了，眼眶泛红，「可是女儿什么都不懂，若是……若是做得不对，失了礼数丢了孟家的脸面……」
孟太傅皱了皱眉，看向林氏说道「朝廷对世家子嗣与新妇侍奉的要求严苛，莫要招致祸端。」
「老爷放心吧，妾身这几日操碎了心。朝廷发下来的那套"新妇私教规矩"，妾身早已整理好。只是沈将军常年在外打仗，最讨烦京都贵女那些死板的条条框框。若真让宫里的教导嬷嬷来一板一眼地教，反而落了下乘，失了夫妻间的趣致。」林氏对孟太傅说道。
孟太傅听了，也觉得颇有道理，点了点头：「武将粗鄙，确实不必搞那些。只要不违反朝廷底线，随他们去。」
林氏转过头看向孟知岁，将一个木盒推到了孟知岁面前，语重心长地拉过她的手：
「岁岁啊，这便是朝廷发给新妇的册子。妳拿回房去自个儿好生琢磨。还有……这出嫁前的这一周，为了体态轻盈，在床上侍奉时不至于失了体面，妳只需进些清稀的流食即可，切莫贪嘴吃荤腥，惹得将军厌烦。」
孟知岁有些茫然，只得低头应下：「女儿记下了，谢母亲教诲。」
「嗯，去吧，好生准备。」孟太傅摆摆手，不再多看她一眼。
孟知岁抱着盒子微微伏身，她心里清楚，林氏是故意不教她，盼着她在将军府出丑、惹怒沈将军；而父亲不在乎她的死活，只要这场联姻能换来将军府对孟家的利益即可。
无依无靠的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退下时，她隐约听见丫鬟压低的私语：
「夫人，当真一点规矩都不教？万一将军怪罪下来…」
「哼，怪罪也是怪她不讨喜。一个没娘教的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侍奉男人？等着看吧，之后有她受的……」
孟知岁失魂落魄地走回偏院。
翻开那本册子，上面尽是些晦涩难懂的古怪诗词，关于如何侍奉夫君，竟连半个字都没提。
接下来的整整七日，林氏严格以「体态」为名，每日只给她送来一小碗清得见底的米汤。
到了出嫁这日，孟知岁早已饿得四肢发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