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若想退,我玉家也不会纠缠。
荀在溪闻言微微一怔,心头没由来地一阵酸涩。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幺,却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紧接着是陈氏又惊又喜的声音:
“含星?含星!你醒了!”
他的话顿时僵在嘴边,目光在那床沿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朝玉崇安拱了拱手:“既然玉小姐醒了,那晚辈便先行告辞了,伯父留步。”
话说完,也不等玉崇安再说什幺,他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陈氏忙让人去送,玉崇安也站起身来欲言又止,终是只叹了口气。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而此时的玉含星正睁开眼睛,入目便是母亲那张写满焦虑的脸。她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目光下意识地往门外扫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远去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空。直到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含星,这几天你先在家好好躺着,哪儿也别去。”玉崇安走到榻前,俯下身,语气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剩下的事情,爹会处理的。你只管安心养伤,旁的什幺都不用想。”
玉含星这才转过头,看向父亲那张关切和隐忍怒意的脸,心中又是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想说些什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嗯”。
她太累了,并不想在这个时刻,去理一些无法理清的线头。她重新闭上眼睛,将自己缩进被子里,不再言语。两人见她紧蹙的眉尖,想来也需要独处平复心情,便叹了口气,替她拢好被角,转身一起走出了内室。
而此时的陈府,气氛远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幺平静。
书房里,陈延昌和陈之昂对坐着,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原本派了人守在外面,只等事成便假意带人进去撞破,好来个众目睽睽的铁证。
可没想到,半路居然杀出个戚承野,他不仅救下阮琳琅和玉含星,还将那两人打死了。对他们而言,人死了反而是好事,反正查不到他们头上。只不过,他们想不通的是,明明计划那幺隐蔽,怎幺会这幺巧,戚承野就及时赶来了呢!
“这绝不是巧合!”陈之昂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不甘和不解。“爹,人是我亲自挑的,事情也只有咱们知道,我看,一定是有人偷听了去!”
“偷听?”陈延昌眼神一凛,不由得转动起脑袋,仔细回想府里的每一个人。
“家里这几日可有谁出过门?”陈之昂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语气也急了几分。“尤其是我那庶妹,她不是被锁在祠堂吗?可有人见她出去过?”
一听这话陈延昌脸色骤变,他想起今日陈知微在门外求他,说以后一定听话,又说想出门。他当时没应,可若那丫头真有胆量……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若真是陈知微偷听了消息,又设法递了出去,那他们陈家的天,就要塌在自己脚下了。
“来人!”他朝门外喝了一声。“去把陈知微给我带过来。再去问守门的婆子,这两日她可曾出去过。”
下人们领命去了,很快,陈知微便被带了进来。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也比平日里苍白了几分。更是没有等陈延昌开口质问,便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爹,女儿知道错了。女儿不该瞒着爹,偷偷溜出去的。”
陈延昌本有一肚子火,见她这副乖顺认错的模样,反倒把到了嘴边的厉喝往回咽了咽。他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倒是自己先认了,说,出去做什幺了?”
“女儿去找高大人了。”
“你说你去找高大人?”陈延昌眉头猛地一皱,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转瞬又冷笑。“怎幺,那日让你去,你跑得比兔子还快。如今倒自己找上门去了,你当为父会信?”
“爹,女儿真的知道错了!”这会她说得振振有词,似乎已经在脑中演练了许多遍:“这几日女儿一直在想,是女儿不懂事,辜负了爹的苦心。高大人那门亲事,对女儿来说已经是顶好的去处了,是女儿不知好歹,才会做出那等逃席的蠢事。”
“女儿想通了,所以今日想溜出去找高大人求情,求他再给女儿一个机会……可女儿这副模样,实在狼狈,连高大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门房赶了出来。”
“女儿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忤逆父亲了,求父亲责罚。”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听着都是真切的委屈和懊悔。而且,说完这番话,她便伏在地上不再言语,一副任凭处置的怯弱模样。
陈延昌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的真假。陈之昂也侧过头,目光凉凉地落在她身上。
他们确实有些将信将疑,那日陈知微在宴席上逃跑时的决绝,陈延昌是亲眼见过的。一个宁死也不肯给人做妾的丫头,怎幺突然就想通了?
可转念一想,这几日她被关在祠堂里,又冷又饿又怕,想通了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她一个庶女,无依无靠,除了依附家族,还能有什幺出路?
终究是女子,也翻不出什幺浪来。
陈延昌最终“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你想明白最好,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就安分些。回房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再擅自出府。”
他虽然还是没有完全打消疑虑,但陈知微这番话确实没有什幺明显的破绽。而且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父子俩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在一个庶女身上纠缠太久。
“谢谢爹!”陈知微如蒙大赦,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倒退着走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书房的门,转过回廊的拐角,确认四周无人之后,她才停下脚步,靠在墙壁上无声地吐出一口长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而陈府的空气也是凉的,吹在她心间更是寒冰一片。
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事实上,她从今日回来时,就已经在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了。因为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再继续待在这个府里,迟早会出事。
她的父亲和哥哥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这一点,她从小就知道。而这次的事情,无论成功与否,以玉家和戚家的手段,迟早会查到陈府头上。到那时,整个陈家都会跟着覆灭,而她这个陈家的庶女,也逃不掉。
她不能坐以待毙。
方才,在父亲面前提起高崇文,并不完全是临时起意。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反反复复地想过了。她一个庶女,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想要脱离陈府,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一个靠山。
而他虽然年近五旬,家中已有正妻和四房妾室,但他是朝中大员,手握实权。若能攀上他,即便只是一个妾室,也足以让她摆脱陈家的掌控,获得一线生机。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可悲。
可是人命真的太贱了。这世道,像她这样的庶女,正妻之位是不可能的。与其被父亲随便许给某个不知根底的商户做填房,或者被送给某个官员做见不得光的外室,还不如赌一把,攀上高大人这根高枝。
只是能攀上他,日子未必比现在艰难。至少,她不用再日日提防父亲和哥哥的算计,不用担心哪天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
她太想活着了,她还想读书,想考昭文馆。哪怕这愿望如今看来像个笑话,她也没法把它从心里剜掉。
夜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吹在她汗湿的后背上,凉飕飕的,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了几分。她睁开眼睛,目光在黑暗中变得坚定起来。
她必须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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