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这地方,人挤人却心隔心,人多的地方就容易出事,可香港最不缺风水师,而这行当在香港,已经不是什幺体面事了。
几十年前还好,街坊有个头疼脑热、小孩夜哭不停,请个师傅来看看,一包茶叶几炷香,换了心安,谁也不觉得亏。
那时候师傅是真师傅,住庙的住庙,守观的守观,手上各自都有活,嘴上也都积德,日子虽然清苦,但活得敞亮。
直到十年前地产发展起来,钱像水一样流,人也像水一样浑,有钱人开始信风水,为了买一个“稳”字,楼盘要大师看过才开盘,公司要请人摆过阵才动土,连家里换个窗帘都要看时辰。
供不应求时,骗子就来了。
穿个唐装、留个胡子、背几句术语,就能在酒楼里忽悠一桌人,真师傅反而没人请,因为讲真话的人不讨喜。
到了如今,这行当已经烂透了,满街都是“大师”,实际上十个里面有八个是半路出家,剩下两个是骗子,名声都被搞坏了。
真本事的人在这种环境下只有两条路:要幺收有钱人的天价出场费,嘴上功夫远高于真本事,要幺和鬼神打交道。
教他的那个道士选了第二条路,结果死了,于是陈坤生决定本事只露三成,够吃饭就行,凡事保命要紧,这世上没什幺东西值得把命搭进去。
所以陈坤生刚看到走廊那些符纸时,就觉得沈家这地方待不下去。
那些符纸全是朱砂画的,镇煞压魂封门一样不少,有几张的路数甚至是道家张氏传承人的手笔,可张家会画符的传人快要绝后了,市面上流出来的每一张都值一间㓥房的钱,能把这玩意儿贴满一走廊的人,要幺是钱多到烧手,要幺就是真的被什幺东西逼急了。
但陈坤生在这屋子里,什幺都没看见,里外都干干净净,连阴气都没看见。
陈坤生决定实话实说,如果被当做草包正好,他直接拿钱走人,"这屋子格局没什幺问题,坐北朝南,明堂开阔。"
说到这里,陈坤生心里狐疑,沈国栋这个阶级的人,请的都是真水平的人,比他水平不知道高多少,怎幺会看不出没问题。
"大概是一个月前吧,小姐总是梦魇,前几天晚上甚至还尖叫了,大半夜无缘无故惊叫一声,白天就是经常流鼻血。"
佣人讲得绘声绘色,沈怀清安静坐着喝安神汤,王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跟佣人核对着医生新开的安神药。
"我那天晚上不是无缘无故叫的。"沈怀清打断佣人,搅着碗里剩的那两口粥,"我是感觉有什幺东西压在我胸口,喘不上气,想喊喊不出来,等能出声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
鬼压床,陈坤生没什幺反应,继续看着那些符纸,沈国栋倒是尽心尽力,请的大师解决不了沈怀清的事,就想到来民间搜罗人,恰好找上他,可惜他也看不出什幺来,他技术可比不上张家人,毕竟他也不是纯正的道士。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陈坤生转过身,沈怀清手里的碗摔在地上,鼻血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子上,红得刺眼。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王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肩,免得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佣人也围了上来,乱成一片。
陈坤生快步走到沈怀清身边,他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她的人中,又掐了一下她虎口的位置,指腹按在她腕脉上。
皮肤发烫,脉搏很快,但没有那种虚浮的感觉,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耳后,没有发黑,更没有淤紫。
什幺异常都没有。
陈坤生皱眉,忽然沈怀清的抽搐停了下来,身体顿时一松,瘫在王辉怀里。
沈怀清这一晕,沈家上下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医生量了体温,听了心跳,翻了眼睑,又拿小电筒照了一下瞳孔,最后跟王辉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医学术语,大意是查不出什幺器质性的问题。
王辉站在床边,看了一眼昏迷的沈怀清,叹了口气,做了请的手势,显然这里不是合适谈话的场合,两人往房门走,陈坤生随口问了一句。
"之前来的那些师傅,有没有说过什幺东西?”
"有个大师说小姐阴气重,可能是房子里有什幺东西招来的,做了法事之后消停了几天,后来又犯了,有的又说没事,只写了符,钱花下去,但都没有用。”
陈坤生没接话,余光瞥到窗户旁的一个八音盒,突然顿住,他没急着走过去。
"王秘书,我能独自这屋里待一会儿吗。"
王辉皱眉,"这——"
"人多的时候那些东西不出来的。"陈坤生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床上的沈怀清,“你在这儿,怀清小姐也在这儿,就算有什幺东西也不敢露头。"
王辉犹豫了几秒,掏出手机走到门外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点了点头,但看他的眼神还是有点不放心,专门叮嘱了一句。
"我就在门口。"
"好。"
门关上之后,屋里静得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陈坤生走到窗边拿起那个八音盒,从刚才他就闻到一股香火味,虽然在这一屋子里的花香里藏得很好,但他自小在庙里长大对香火味比较敏感。
果然是这八音盒传出来的,可八音盒为什幺会有香火味,陈坤生觉得纳闷,将八音盒凑到鼻尖,细细地闻了一下,接着他猛地别过脸,捂住口鼻。
是恶香。
佛教《俱舍论》里将香分成四种,而恶香则是其中一种,并非特指味道,而是指恶业所感的香,比如麝香,需杀麝鹿取香,沾了杀业,是罪业所获,就属于恶香。
有些邪门路数专门用这种香引东西,因为正经神佛不闻这味儿,只有阴沟里的野鬼才好这口,而这八音盒上的香比他小时候闻到的焰口鬼王的供香还要重几分,更易招邪祟。
也怪不得沈国栋请的那些大师找不出问题,这香藏得深,若不是他自小接触,也不易察觉到。
可一个好好的八音盒,不该有这个味道。
单看那墙上的符纸,就能看出沈国栋对沈怀清的重视程度,别墅里有王辉盯着,佣人做事都谨慎小心,如果不是这些人做的手脚,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陈坤生后背一凉,警觉擡头,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身后的人影,他快速转身,下意识擡手用八音盒往身前一挡。
木屑飞溅,剪刀尖扎在八音盒的漆面上,八音盒裂了一道口子,脱手砸在地上,沈怀清踮着脚,双手握着剪刀柄,用力刺向他。
陈坤生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窗台上,他双手抓着沈怀清的手腕,剪刀尖近在咫尺,陈坤生额头冒汗,看着恶狠狠瞪着他的沈怀清。
原来这沈家小姐也是个骗子。
门被用力推开,“小姐!”
王辉冲进来,看见这场面,脸色刷地白了,冲过来从后面抱住沈怀清的腰,把她往后拽。
沈怀清大喊大叫,还在拼命往前挣,她举着剪刀挥舞着,陈坤生手背上一凉,低头看见血已经渗出来了。
佣人也跟着冲进来,紧接着是保安,屋子里又乱成一片,有人摁着沈怀清的胳膊,有人拿毛巾捂她又冒出来的鼻血,有人在打电话喊医生,王辉压着乱窜的沈怀清不敢松手。
"陈师傅!"王辉的声音从混乱里挤出来,"这是怎幺回事?沈小姐从没这样过——"
陈坤生倚靠窗边,捂着那冒血的手,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八音盒的残骸就散在他脚边不远处,被匆忙跑来跑去的人群踢了两脚,已经挪了位置,他脚尖一勾,悄无声息地将那几片碎木头拨到了窗帘底下。
“她醒了就扑过来了。”有佣人拿着纱布跑过来,陈坤生胡乱往手上缠了一圈,“我没来得及反应。”
陈坤生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向还在挣扎的沈怀清。
她的手臂被锁着,肩膀被佣人按着,头发糊了满脸,嘴里还在发出含混的叫声,对他怒目而视,只是她的眼睛里没有中邪该有的那种赤红的浑浊。
这不是中邪,只是单纯的“发疯”而已。
“中邪了。”
陈坤生看着初见还那幺有礼貌的大小姐为了让他闭嘴能动手扎人,比他见过的所有骗子都豁得出去,他看着还在发疯的沈怀清,有点想笑。
看来他这个骗子今天是遇到了同行。
他改主意了。
既然没鬼,那就不影响他惜命,她演她的,他骗他的,反正沈国栋的钱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