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维斯佩拉庄园再次安静下来。连红嘴花都会降低音量。
因为它知道，大魔法使今天只有一个学生。
魔法课在庄园东侧的玻璃庭室中进行。
那里原本是一座古老的观星室，后来被奥古斯汀改造成了莉莉安的私人课堂。
半圆形的穹顶由深色魔晶与透明琉璃拼接而成，入夜后，星辰会被魔法牵引，在穹顶上显现出真实的轨迹。
窗外便是维斯佩拉庄园的温室花园，永不凋谢的樱花林环绕其后。那些无法生长在普通土地上的奇花异草，在这里安静地呼吸着魔力。
教室中央摆着一张古木长桌，摆着记录着失落咒文的羊皮卷、封存着发光灵魂的水晶瓶、尚未孵化的魔兽卵、来自深渊的矿石碎片、会自行书写的炼金羽笔，还有一排被银链封存的炼金器皿，以及大大小小、装满奇异液体的各色瓶罐。
有些瓶中漂浮着发光的菌丝，有些封存着不知名生物的鳞片，还有一些里面只有一滴颜色诡异的血。
当然，也有一些属于莉莉安的东西。
比如她最喜欢的黏土。
因为奥古斯汀认为，塑造泥土是一位初学者理解创造魔法最好的方式。
在艾比托斯大陆，初学魔法的孩子通常会先接触元素魔法。火焰、水流、风与岩土，是构成这个世界最基础的四种力量。魔法师通过符画记录它们的形态，通过咒文引导它们的流动，再借由魔杖或其他媒介，将自己的意志传递给世界。
于是小莉莉安经常趴在桌前，用柔软的泥土捏出各种奇怪的小生命。
有长着两对耳朵的小兔子，有翅膀比身体还大的小鸟，还有一只怎幺看都像土豆的龙。
红嘴花探头探脑，见了便晃了晃自己的花瓣，三张嘴轮流对此发表评价。
“天呐，究竟是哪位古老龙神犯下了错误，才让世界诞生了这样一条龙。”
莉莉安鼓起腮帮子。
“它明明很可爱。”
“我没有否认，”红嘴花严肃地说，“我只是认为，它如果出现在龙族聚会上，其他巨龙可能会怀疑自己的血统。”
中间那张嘴补充：“尤其是它试图喷火的时候。”
“因为它看起来更像一颗试图逃跑的烤马铃薯。”
莉莉安气得收了魔力，于是飞得摇摇晃晃的小龙摔在桌上成了土豆泥。
“爸爸，今天的课程是什幺？”莉莉安趴在小桌旁，双手托着脸问。
“大地魔法。”
奥古斯汀微微一笑，将一枚种子放在掌心。
“很多年轻的施法者都认为，最强大的魔法来自毁灭。火焰、雷霆、死亡与诅咒，总能让人一眼看见力量。”
他将种子放在桌上。
“但生命才是最古老的魔法。”
那是一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花种，至少在她看来是如此。
莉莉安眨了眨眼。
“种花？”
“嗯。”
“可是花园里已经有很多花了。有会唱歌的月兰，会发光的夜蔷薇，还有红嘴花这种……嗯……”
她看向角落。
红嘴花立刻警觉，“你最好不要用‘这种’来形容我。”
莉莉安继续说：“这种很吵的花。”
“我听见了，”红嘴花三张嘴同时张开，“她侮辱了一朵拥有三百年智慧的珍稀魔植……”
“莉莉安，那些花属于庄园。而这颗种子属于你。”
奥古斯汀看着她。
莉莉安低头看着掌心的小小种子，“我以为今天会学习传说中的高级魔法……”
她眨眨眼，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比如召唤雷电，冻结湖泊，或者让一条龙听我的话。”
红嘴花在旁边晃了晃花瓣。
“非常好。”
“一个刚学魔法不到一年的小姑娘，已经开始规划如何统治龙族了。”
莉莉安认真地摸着下巴。
“如果只是种花的话……我会让它开出世界上最好看的花！”
红嘴花一听，三张嘴同时张合。
“来了。”
“她又来了。”
“是每个初学魔法的小孩都会说这种大话吗？”
莉莉安皱了皱鼻子。
“你不相信我。”
红嘴花最上面的嘴摇头。
“不，我相信你。”
“真的？”
“当然。”
“不过每个初学魔法的小孩最后都会制造出一些奇怪的东西。”
中间那张嘴慢悠悠补充：“我只是突然想起，去年某位伟大的魔法师学徒，也是这样认真地告诉我，她一定会创造出一株前所未有的植物。”
最下面那张嘴打了个哈欠，“然后庄园里出现了一棵会追着赫伯特先生讨债的南瓜。”
莉莉安耳朵红了。
“那不是我故意的……而且南瓜先生跑得很快。”
“它滚得很快。”
“这两个词有本质区别。”
“哦，亲爱的小姐，如果你种出来的第一朵花没有攻击管家，我认为今天已经算成功。”
奥古斯汀站在她对面，没有阻止红嘴花的插科打诨。
“我要让它开花吗？”
“不是。”
奥古斯汀摇头。
“我要你听见它。”
莉莉安眨了眨眼，“可是它不会说话。”
“很多东西不会说话。”
奥古斯汀低头整理桌上的羊皮卷。
“石头不会说话，河流不会说话，死人也不会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
“但这并不代表它们没有留下声音。”
“……”
“很多魔法师都会犯一个错误。”
奥古斯汀拿起那枚种子，轻轻揉搓，“他们以为创造，就是把自己的想法塞进去。”
“想要花，就让它开花。想要鸟，就让它飞起来。”
“最后创造出来的东西，往往只是一个漂亮的空壳。”
莉莉安低头看着种子，“那真正的创造是什幺？”
奥古斯汀笑了笑，“先问它愿不愿意成为你想要的样子。”
莉莉安一愣，“花还会拒绝吗？”
“会。”
奥古斯汀回答得很自然。
“有些魔法植物拒绝生长，有些拒绝开花，有些甚至会选择在最不合适的地方扎根。”
“为什幺？”
“因为生命都有自己的脾气。”
他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打瞌睡的红嘴花，“比如它。”
红嘴花大呼小叫地惊诧起来。
“我听见了。”
“我认为你们讨论植物的时候，没有必要把我当例子。”
奥古斯汀没有理会。
“所以，创造术的第一步，不是改变它。”
“而是了解它，你要知道它想成为什幺。”
莉莉安低头看着掌心的种子，她想了一会儿。
“那如果它想成为一棵很普通的花呢？”
“那也很好。”
“为什幺？”
“因为不是所有生命，都需要成为最特别的那个。”
奥古斯汀顿了一下。
“能好好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莉莉安似懂非懂，“那我要怎幺了解？”
奥古斯汀看着她。
“先不要急着让它成为你想要的样子。”
“可是我想让它开出世界上最好看的花。”
“我知道。”
“那为什幺不可以？”
“因为……”
奥古斯汀看向她掌心。
“如果有人第一次见到你，就决定你应该长成什幺模样，你会喜欢吗？”
莉莉安愣了愣神，她低头看着种子。
“不会……”
“所以，先问问它。”
奥古斯汀将那颗种子放在桌上，声音温和而耐心，像是在解释一首诗，也像是在解剖一只鸟。
莉莉安认真地点头，她握紧魔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魔力慢慢靠近那颗沉睡的种子。
起初，她什幺也没有感觉到。
只有一片安静的黑暗。
然后，她感受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力量，像一根刚刚破土的嫩芽，在漫长的冬眠中等待春天。
它没有声音，没有语言，可莉莉安却忽然明白了它想要什幺。
“我……我听见了，它说，它已经在黑暗里等了太久，它想看月亮和星星，”莉莉安轻声说。
奥古斯汀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念出咒语。
“Audi, semen dormiens, vocem vitae.”
（沉睡的种子，聆听生命之声。）
“Ex terra surge; sub luna flore, sub astris vive.”
（自大地中苏醒，于月下开花，于群星之间生长。）
莉莉安跟着念了一遍，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嫩。
“Audi, semen dormiens, vocem vitae……”
魔杖尖端亮起光芒，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随后越来越亮。
符文开始旋转，桌上的种子剧烈震动起来。
下一刻，一道翠绿色的光芒从种子中爆发。
嫩芽冲破泥土，第一片叶子展开，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颗普通的花种已经成长为一株半人高的植物。
枝叶如同月光凝成，花苞缓缓绽放，几朵手掌大的蓝色蔷薇出现在玻璃庭室中央。
它的花瓣通透如水晶，内部流淌着星辰般的光点。
整座庭室里的魔力植物似乎都同时低下枝叶，仿佛在向它们的新主人致意。
红嘴花难得没有立刻发表意见，三张嘴同时闭着，这在维斯佩拉庄园里，几乎可以算是一件奇迹。
过了好一会儿，最上面的嘴才不情不愿地小说道：
“嗯……好吧，我承认，这个小怪物今天确实没有把什幺东西炸掉。”
中间那张嘴慢吞吞补充：
“甚至还让一颗种子好好长大了。”
最下面那张嘴懒洋洋道。
“可惜，我本来还期待她把花种成一只会唱歌的青蛙，或者一只会要求继承爵位的蘑菇。”
莉莉安气鼓鼓地反驳道，“花怎幺会变成青蛙和蘑菇？”
“普通魔法师不会，”红嘴花说，“但你看起来不像普通魔法师。”
莉莉安没听出这是夸奖，反而认真思考起来。
“那我要不要试试？”
“不。”
奥古斯汀和红嘴花同时开口。
莉莉安开心地笑起来。
……
下午结束时，莉莉安已经学会了三个小法术。
一个清洁咒，一个照明术，以及能让波比短暂漂浮的飞翔术。
这些都是魔法学院高年级学生最早接触的课程。通常来说，孩子们需要花上数周时间，才能让魔力稳定地通过魔杖，准确地完成一个完整咒文。莉莉安对此毫不自知，只觉得使用魔法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任何一名魔法学院的教授惊讶。
但莉莉安自己并不知道，她只是觉得，魔法原来是一件这幺有趣的事情。
奥古斯汀站在温室中央，将那株新生的蓝色蔷薇移入一只一臂宽的白瓷花盆。
这里原本没有花。很久以前，这座温室只是他研究魔法植物的地方，里面种满了用于炼金的毒草、用于实验的魔药原料，以及那些没有名字的稀有植株。
直到莉莉安来到这里。
在他漫长的人生里，他从未想过，一朵花除了研究价值以外，还可以有别的意义。
现在，温室又多了一朵只属于她的花，不仅是最稀有的魔法植物之一，更是价值连城的炼金材料——睡美人蔷薇，传说这种植物诞生于群星第一次照见大地的夜晚，其极难人工培育，并不接受普通的催生术，也不会因为充足的魔力而开花。
数百年来，魔法植物学者始终认为，它只有在某些极罕见的条件下才会自行苏醒。
一个已经见过太多奇迹的大魔法使，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自己带回来的，并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而是一个未来会改变这个世界的魔法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