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许暮接到医院电话。
值班护士声线很平:“许岚,女,五十二岁,凌晨两点因外伤入院,左侧肋骨骨裂,软组织挫伤,目前意识清醒,需要家属签字。”
许暮握着手机,在床上坐了三秒。
谈怵的手臂还横在她腰上,被她起身的动作惊醒,没睁眼,手先扣住她手腕:“你去哪?”
“医院,许岚被人打了。”
谈怵睁开眼,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锁骨上她昨晚咬的印子:“谈振国?”
“大概率。”许暮下床,从衣柜里扯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套上,“护士说报警了,但许岚不肯说谁打的。”
“我送你。”
“不用。”许暮把头发抓起来,在脑后胡乱绾了个髻,“你去了,她更疯。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在我面前丢脸,何况是丢给你看。”
谈怵没坚持,他靠在床头,看着她穿衣服。
等许暮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贺成八点前会把谈振国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发你。还有,他上个月在邻市有笔大额转账,收款方是傅逊州的表弟。”
许暮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他:“你什幺时候查的?”
“昨天,你睡着的时候。”
许暮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走回来,俯身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别跟来,但把手机开着。”
“一直开着。”
*
市三院急诊部,早上六点四十。
许暮推开病房门,许岚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脸肿着,左眼淤青,嘴唇裂了道口子,已经结痂。
她看到许暮,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把被子往上拉,遮住半张脸。
“你来干什幺?”许岚声音含糊,像嘴里含着东西,“谁让你来的?”
“医院打的电话。”许暮走到床边,没坐,居高临下看着这张脸。这张脸和她记忆里的母亲重叠不上,像两张曝光不同的底片。
许暮问许岚:“谁打的?”
“没谁,我自己摔的。”
“摔能摔出肋骨骨裂?”
许岚不说话了,手指绞着被角。
许暮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圈紫红的勒痕,像是被人攥过:“谈振国,他找你要钱,你没给,他动手。然后他去告诉傅逊州,傅逊州给他出主意,让他把你打成轻伤,这样你就能以受害者身份起诉我,说我不管你,逼我给钱。对不对?”
许岚猛地擡头,眼神里全是惊恐。那惊恐证实了许暮的猜测:“暮暮,不是……”
“别叫我暮暮。”许暮声音很冷,但语速不快,“这个名字是你以前叫的,现在你不配。”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床头柜上。信封里是一叠照片,谈振国和一个年轻女人在酒店门口,谈振国在赌场,谈振国从傅逊州车里下来。
“他拿了你多少钱?”
许岚嘴唇发抖:“三……三十万。他说做生意,周转……”
“他拿去赌了,还拿去养那个女人。许岚,你这辈子眼光差到这种地步,也是本事。”
许岚终于哭了,眼泪混着脸上的伤,狼狈得像条狗:“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配合他演这出戏,他就把我和你谈怵的事说出去,说你们乱伦,说你们……”
“让他去说。”许暮打断她,“我无所谓。但你如果敢在警察面前诬告我,或者敢配合他们拍任何视频,”
她俯身,手撑在床边,离许岚的脸只有十厘米:“我会把你这些年拿我钱的转账记录,还有你明知谈振国有老婆还跟他上床的聊天记录,全发到家族群里。你那些姐妹,不是最爱面子吗?”
许岚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喉咙。
“签个字。”许暮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是伤情鉴定委托书,“配合警方,指认谈振国家暴。剩下的,贺成会帮你办离婚和追偿。你不配合,”她直起身,把笔扔在床单上:“我就当没你这个妈。”
许暮说完转身往外走。
许岚在身后喊她,声音嘶哑:“许暮!你就这幺恨我?”
许暮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我不恨你,恨你需要感情,我对你没有感情了。”
走廊尽头,谈怵靠在窗边,穿一件黑色大衣,指间夹着烟,没抽。他看到她出来,把烟别在耳后,迎上来。
许暮脚步顿了一下:“不是让你别来?”
“我没进病房,就在这儿守着。怕谈振国来,你一个人应付两个。”
“他不敢来,”许暮说,“他现在是嫌疑人,来了就被扣。”
“他敢,”谈怵回,“他那种人,脑子不好,但胆子大。”
许暮突然发现自己在抖,腿从膝盖往上,细微但持续地颤。她咬紧牙,想压住,但压不住。
谈怵察觉到了,他没问,只是脱下大衣,裹在她身上,然后弯腰,直接把她抱起来。
许暮只感觉浑身发软,没力气挣扎了:“放我下来,这是医院。”
“医院怎幺了?”谈怵抱着她往电梯走,“我抱我女人,犯法?”
许暮没再挣扎。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谈怵感觉到颈侧有湿意,很烫,他没低头看,只是手臂收得更紧。
电梯里没人,许暮跟他说:“我刚才说,我对她没有感情了。”
“听到了。”
“是假的。”许暮声音闷在大衣领子里,“我要是真没感情,就不会抖。”
谈怵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她缩在他怀里,很小一团,像只受伤的兽:“有感情不丢人,丢人的是她不配。”
车停在医院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
谈怵把她放进副驾,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座。他没立刻发动,而是从后座拿了一个保温杯,拧开,递给她:“红糖姜茶,你手凉。”
许暮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甜,辣,顺着喉咙滑下去,胃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托住。
她捧着杯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说:“谈振国和傅逊州联手了。”
“我知道。”
“傅逊州手里可能还有别的牌,他不会只指望谈振国这种废物。”
“还有别的什幺牌?”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学术上的。他在学术圈已经臭了,接下来会走偏门。”
谈怵发动车子,引擎低鸣。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许暮,接下来几天,你别单独行动。”
“你在安排我?”
“我在求你。”谈怵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谈振国那种人,烂命一条,什幺都做得出来。你可以赢他一百次,但只要输一次,我就……”
他没说完,许暮转头看他,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就什幺?”许暮问。
“我就得去杀人,然后坐牢。你舍得?”
许暮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舍得。”她说,“但你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你去杀。”
谈怵嘴角扯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真实。他收回手,专注开车。
“回哪?”他问。
“你那。”许暮说,“我公寓密码许岚知道,她以前来过。”
谈怵没说话,车速快了一点。
回到公寓是上午九点。
谈怵把窗帘拉严,屋里暗得像深夜。
许暮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姜茶,没喝,只是握着。
谈怵去浴室放水,然后出来,蹲在她面前,开始解她的鞋扣。
“干什幺?”
“泡脚,你脚冰的。”
他把她高跟鞋脱下来,袜子也脱了,露出白皙的脚。
他把她脚放进盆里,水温刚好,烫得她缩了一下,被他按住脚背:“忍着,泡完睡觉。”
许暮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蹲在盆边,手在水里搓她的脚。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岚也给她洗过脚,那时候许岚的手很软,很暖,会一边洗一边唱儿歌。
后来那双手学会了扇她耳光。
“谈怵,你恨谈振国吗?”她问。
“恨过,”他答,“现在不恨了。恨他需要把他当回事,他不配。”
“那许岚呢?”
谈怵停了一下,又继续搓她的脚踝:“她对我不好,但也没多坏。那三年,她没骂过我,也没管过我。我们像两个住客,共用一间厕所。”
“她对你笑过吗?”
“没有,但她给你织过围巾,我记得。红色的,你戴过一次,后来不戴了。”
许暮愣了一下,她都快忘了那条围巾。
高三冬天,许岚忽然给她织了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她戴去学校,被同学笑话像奶奶织的。她回家就扔进了抽屉,再也没拿出来。
“你怎幺知道?”
“我见过,在你抽屉里。你扔的时候,我捡回来了。”
许暮看着他,问:“你捡那个干什幺?”
“不知道,就是觉得,你扔的东西,可能都是重要的。”
许暮没说话,她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盆边,水溅出来,打湿她的毛衣下摆。
她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擡头,然后吻下去。
嘴唇很干,带着姜茶的甜和苦,谈怵任她吻,手还泡在水里,扶着她的脚。
吻了很久,许暮退开,微喘着粗气说:“谈怵,今晚不做,我就想让你抱着我,像小时候被人抱着那样。我不记得被抱是什幺感觉了,你帮我记起来。”
谈怵看了她一眼,从水里抽出手,甩了甩,然后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水盆被踢翻,水洒了一地,他没管。
谈怵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然后脱了她湿透的毛衣和裤子,用浴巾把她擦干。
随后他躺上去,从后面抱住她,手臂横在她腰上,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问:“这样?”
“再紧一点。”
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嵌进自己怀里。
许暮闭上眼,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描摹他掌心的纹路,从生命线到事业线。
“谈怵,”她忽然说,“如果傅逊州下一步是冲你来的,你会告诉我吗?”
“会。”
“如果我不让你告诉我呢?”
“那我就不说,但我会在你旁边,你往前冲的时候,我知道你不会倒。”
许暮笑了一声,翻过身,面朝他,脸埋进他颈窝。
“睡吧。”谈怵说。
窗外天光大亮,但窗帘拉得严,屋里像深夜。
谈怵闭着眼,手在她背上缓慢地抚,一遍又一遍。
许暮终于睡着,呼吸绵长,手指还抓着他睡衣的领口。
谈怵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手机在枕头下震了一下。
贺成的消息:傅逊州订了明天去邻市的车票,那边有个地下赌场,谈振国也在,要拦吗?
谈怵单手回复:不拦,跟着,拍视频。
他放下手机,重新抱住许暮,无声地说着,“我改,我慢慢改,但有人要动你,我还是会先斩后奏。”
“你可以罚我,罚我一辈子给你洗脚,给你暖床,给你当狗。”
“我都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