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毒水不能喝

离开旧河驿时,天色仍阴沉得厉害。

押送官差从私藏的陈粮中取出一小部分,煮成稀得能够照见人影的麦粥,给每名流犯分了半碗。

昨夜争抢野兔时还剑拔弩张的人群,今日安静了许多。

并非众人忽然恢复了礼让。

而是他们发现,跟着那只白色小猫,似乎真的有机会活下去。

林岁岁蹲在萧承砚肩头,一路上能够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

有感激。

自然也有贪婪。

昨日那个试图把她抓去煮汤的尖嘴男人,走路时总会偷偷瞄她。每当萧承砚转过头,他又立刻低下脑袋,假装什幺都没有发生。

林岁岁眯了眯眼。

她伸出一只爪子,用肉垫按住萧承砚的侧脸,将他的脸推向尖嘴男人所在的方向。

“咪。”

看。

有人又想吃你的猫。

萧承砚脚步未停,只是淡淡扫了那人一眼。

尖嘴男人脸色一变,立刻缩进人群。

萧承砚擡手将趴在自己肩上的小猫抱下来。

“爪子有伤,不许踩我的脸。”

林岁岁不服气地拍了拍他的手腕。

她明明没有伸指甲。

怎幺能算踩脸?

“再乱动,放你下来自己走。”

听到这句话,林岁岁立即收回爪子,端端正正蹲进他的臂弯。

外面积雪没过她半条腿。

走是不可能走的。

猫咪能屈能伸。

秦伯跟在旁边,看见这一幕,眼底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殿下,团团似乎越来越听得懂您的话了。”

萧承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

林岁岁立刻仰起脑袋,露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

什幺听懂?

她只是在合理判断形势。

“不是似乎。”

萧承砚道。

林岁岁耳朵一僵。

秦伯怔了怔。

“殿下是说……”

“无事。”

萧承砚没有继续解释。

他的手掌落在林岁岁后背,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

林岁岁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萧承砚已经看出她能够理解人话,但至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否则赵头那些官差知道她不仅会找粮,还能听懂秘密,恐怕就不只是想利用她那幺简单了。

想到赵头,林岁岁擡头看向队伍最前方。

赵头骑在马上,身上披着厚实的羊皮大氅。

昨夜私藏官粮被揭穿后,他表面上将粮食分给了众人,实际却对她动了杀心。

系统加强后的嗅觉,让林岁岁清楚闻到过他身上的恶意。

不是一种具体气味。

更像是捕食者即将动手前,身体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她必须小心。

不仅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萧承砚。

【新手任务:帮助契约者平安抵达雁回驿。】

【当前行程进度:百分之四十七。】

【候选者状态:伤势恶化、轻度高热、体力不足。】

系统提示浮现在眼前。

林岁岁擡起爪子,碰了碰萧承砚的下巴。

男人低头。

“怎幺了?”

她从他臂弯中站起身,用鼻尖贴了一下他的颈侧。

温度比昨夜更高。

背后的鞭伤没有药物处理,反复开裂,又在寒风中行走,感染只是时间问题。

萧承砚的身体确实正在发热。

林岁岁心里发沉。

昨晚系统要求她寻找药物。

可一路上除了枯树便是积雪,连一片完整的绿叶都看不见。

她只能寄希望于前方的荒村。

哪怕找到一点能够清洗伤口的干净水,也是好的。

“坐好。”

萧承砚察觉到她在颈边蹭来蹭去,将她重新按回怀中。

林岁岁不满地叫了一声。

她是在检查病人。

不是撒娇。

男人却已经移开视线。

只是那只护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

临近正午,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屋舍。

那是一座被废弃多年的村庄。

村口立着半截断裂的石碑,上面的字被风雪侵蚀,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柳”字。

几十间土屋散落在枯树之间。

屋顶大多塌了。

门窗被人拆走,只剩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张无声张开的嘴。

一只乌鸦停在枯树枝头。

看见队伍靠近,它扑棱着翅膀飞向村后。

“终于有地方歇脚了。”

流犯中有人松了口气。

他们已经在风雪中走了大半日。

脚底冻得麻木,嘴唇干裂,许多人连说话都没有力气。

最重要的是,水囊已经见底了。

路上的积雪虽然能够化水,但需要大量柴火。官差为了赶路,不愿意频繁停下生火。

一名官差骑马进入村中搜查。

没过多久,他便兴奋地喊道:“赵头,这里有井!”

听见“井”字,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赵头命队伍进入村子。

村子中央果然有一口老井。

井沿用青石砌成,上面压着半块已经腐朽的木板。井绳虽然断了,旁边却还留着一个裂了口的木桶。

刘差役探头看了一眼。

“里面有水。”

“看着还挺清。”

几名官差立刻取来绳索,将木桶放下去。

哗啦一声。

木桶落进井水里。

流犯们不由自主地围了过来。

有人舔着干裂的嘴唇。

有人已经取出破碗,准备接水。

林岁岁原本趴在萧承砚怀里。

靠近水井的一瞬间,她鼻尖忽然抽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古怪的气味从井口飘出来。

水汽。

淤泥。

腐烂的木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

像是皮肉在封闭潮湿的环境里腐坏后,散发出的甜腻味道。

林岁岁后背的毛一点点竖了起来。

不对。

这口井不对。

她从萧承砚怀中探出身体,仔细闻了闻。

腐败气味之外,还夹杂着一丝苦涩的草木味。

不是普通野草。

更像某种带有刺激性的毒性植物。

林岁岁上辈子虽然主要医治猫狗,也接触过许多误食有毒植物的病例。

这个世界的植物与现代未必相同。

但动物对毒物的本能警惕并没有改变。

她身体里的每一根毛都在提醒她——

不能喝。

“咪!”

林岁岁猛地挣开萧承砚的手臂。

她跳到井沿上,弓起身体,对着正在上升的木桶不断哈气。

“哈——”

刘差役皱眉。

“这畜生又发什幺疯?”

萧承砚走到井边。

“团团。”

林岁岁转头看他,焦急地拍了拍井沿,又连连摇头。

“咪呜!”

水有问题!

不能喝!

萧承砚看懂了她的意思。

“你说井水不能饮用?”

林岁岁用力点头。

刘差役嗤笑一声。

“一只猫还能知道水能不能喝?”

“昨日不过碰巧找到一袋粮,真当它成精了?”

木桶已经被拉上来。

井水看起来确实十分清澈。

除了几片浮在表面的枯叶,并没有明显的杂质。

刘差役舀起一碗,送到鼻下闻了闻。

“没有臭味。”

普通人的嗅觉自然闻不出隐藏在水汽之下的异常。

赵头走过来。

他先看了林岁岁一眼。

眼底带着被接连坏事后的不耐烦。

“所有人原地休息。”

“先让马饮水。”

林岁岁听见前半句稍稍松了口气,听见后半句却又炸了毛。

马也不能喝!

她跳下井沿,径直扑向端着水碗的官差。

“滚开!”

官差擡腿想踢。

萧承砚一步挡在林岁岁身前。

“她不会无故阻拦。”

“萧承砚。”

赵头冷冷道:“昨日你利用这畜生闹开官粮之事,今日又想做什幺?”

“井水若没有问题,耽搁的不过是一刻钟。”

萧承砚道:“若真有问题,饮下去的便是数十条人命。”

“人命?”

赵头像是听到了笑话。

“这里站着的都是朝廷罪犯。”

“有些人,本就该死。”

四周安静下来。

流犯们脸色各异。

有人愤怒,有人麻木。

萧承砚眸色微沉。

“朝廷判他们流放,不是判他们饮毒水而死。”

“你如今替朝廷改判,是谁给你的权力?”

赵头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

他最恨萧承砚这种语气。

即便已经沦为罪臣,仍旧像在朝堂上审问犯官。

“有没有毒,喝了才知道。”

赵头看向牵马的官差。

“把水给马。”

“不行!”

林岁岁在心里大喊。

可出口依旧只有急促的猫叫。

她跑到水碗前,擡爪便拍。

啪!

木碗从官差手中翻落。

大半碗井水泼进雪地。

几滴水溅在她的胡须和前爪上。

林岁岁闻到那股苦涩味更加明显。

她下意识舔了一下湿掉的鼻尖。

舌尖刚碰到水珠,一阵尖锐的麻意便蔓延开来。

不只是腐尸污染。

水里真的有毒。

她连忙往外吐,却已经咽下了一点。

【警告!】

【宿主接触低浓度毒素。】

【毒素来源:腐败污染、蛇眠草汁液。】

【当前摄入量较低,预计不会致命。】

【可能症状:体温异常、心悸、意识混乱、情绪躁动。】

林岁岁:“……”

她只是舔了一滴。

这个身体未免太弱了。

官差见她打翻水碗,伸手便要抓她。

“该死的畜生!”

萧承砚先一步将她抱回怀中。

“我赔你一只木碗。”

“你拿什幺赔?”

官差冷笑:“你全身上下还有一个铜板吗?”

萧承砚看了一眼赵头。

“用赵头私藏官粮所得的银子赔,如何?”

周围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赵头脸色瞬间阴沉。

“够了!”

他夺过另一个木碗,亲自舀满井水。

“萧承砚,你愿意信一只猫,是你的事。”

“队伍里的马渴了一日,今日必须饮水。”

“把马牵来。”

两匹拉运行李的马被牵到井边。

它们原本口渴得厉害,看见水碗便低头凑近。

可刚闻到气味,其中一匹枣红马立刻打了个响鼻,向后退了两步。

林岁岁见状,叫得更加急促。

动物也闻到了危险。

可牵马的官差扯紧缰绳。

“老实点!”

另一匹灰马似乎渴得更厉害,在人的强迫下低头喝了一口。

林岁岁看得心都提了起来。

她挣扎着想跳下去。

萧承砚手臂收紧。

“别去。”

“咪!”

那匹马会死!

“若你判断没错,很快便会有结果。”

萧承砚的声音极低。

林岁岁动作一僵。

她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没有人相信一只猫。

若想阻止所有人饮水,必须出现足以让他们恐惧的证据。

可证据的代价,是一匹无辜的马。

她不忍心。

却又没有能力阻止。

灰马一连喝了大半碗。

起初没有任何异常。

刘差役得意地看向萧承砚。

“看见没有?”

“马都能喝。”

“这猫就是故意闹事。”

几名流犯见状,再也按捺不住。

他们围到井边,纷纷将碗伸向木桶。

“给我一碗!”

“孩子快渴坏了!”

“先给老人!”

林岁岁急得拼命挣扎。

“咪呜!”

不能喝!

萧承砚忽然擡脚,踢翻了盛满井水的木桶。

哗啦——

清水洒了一地。

人群顿时愣住。

赵头猛地拔刀。

“萧承砚!”

“你找死!”

萧承砚站在井前,手中抱着一只不断挣扎的小猫。

“再等一刻钟。”

他的声音平静。

“若马没有异样,我亲自将井水打上来,先饮一碗。”

“若有异样——”

他看向所有人。

“任何人不得再碰这口井。”

赵头盯着他。

“你以为自己还有资格发号施令?”

“我没有。”

萧承砚道:“但他们想活。”

“你若执意让人饮水,便要先告诉他们,这只猫昨日找到兔窝和官粮,今日却为何独独阻拦井水。”

人群安静下来。

众人望向林岁岁。

小猫急得浑身炸毛,四只爪子紧紧抓着萧承砚的衣襟。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玩闹。

更像是察觉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抱着孩子的妇人第一个将木碗收了回去。

“我信它。”

昨日若不是这只猫找到粮食,她的孩子或许已经饿晕了。

一名老者也退后一步。

“等一刻钟吧。”

“左右不会渴死。”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碗。

赵头眼神阴沉,却没有强迫。

他倒想看看,一刻钟后什幺都没有发生,萧承砚要如何收场。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灰马起初仍旧站得平稳。

片刻后,它突然烦躁地刨起前蹄。

牵马官差皱眉。

“怎幺了?”

灰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身体开始轻微抽搐。

它张开嘴,大量白色泡沫从唇边涌出。

下一瞬,灰马四肢一软,轰然倒地。

砰!

沉重的身体砸进雪里。

所有人脸色骤变。

“马倒了!”

“水里真的有毒!”

“幸好没喝!”

方才还想争抢井水的人纷纷后退。

有人惊恐地将沾过井水的木碗扔在地上。

牵马官差跪在灰马旁边,试图拉扯缰绳。

灰马四肢抽搐,瞳孔放大,很快便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另一匹尚未饮水的枣红马惊恐嘶鸣,拼命挣脱缰绳。

林岁岁看着倒下的灰马,心里难受,却也知道自己至少救下了其他人。

萧承砚低头看她。

“你闻出了毒?”

林岁岁点头。

她擡起爪子,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又指向井里。

下面不只有毒草。

还有腐烂的东西。

萧承砚看不懂全部,却明白井中可能另有问题。

他走到井边,向下望去。

井水表面十分平静。

只是靠近井壁的位置,似乎漂浮着一缕极细的黑色毛发。

“取钩子来。”

赵头皱眉。

“你还要做什幺?”

“井里有东西。”

萧承砚道。

官差不愿动。

几名流犯却主动找来断裂的铁钩和绳索。

他们将钩子缓缓放入井中。

试了几次后,铁钩似乎挂住了重物。

三名成年男人一起用力,才将那东西一点点拖上来。

腥臭味越来越浓。

林岁岁立即将脑袋埋进萧承砚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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