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闷得黏稠,窗外蝉鸣不止。
贺兆把最后一道地三鲜盛进白瓷盘里,习惯性地多撒了半勺糖——贺穗嗜甜,从小就这样。他的手在围裙上随意蹭了蹭,解开系带,走到走廊尽头。
她的房门虚掩着,露出一点缝隙。
他擡手要敲门,指节悬在离门板三寸的地方,忽然顿住了。
他没有听到太多。
隔着一扇门,大部分声音都被闷住了,但那个男生的笑声,他听见了——是低声但亲昵放肆的语调。
然后是妹妹的声音,听不太真切,但是那一点点微弱的、细碎的、从门缝里若有若无地漏出来的低吟,足以让一个二十一岁的成年人拼凑出房间里正在发生什幺。
他僵在原地,血液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在打电话。和一个人,一个男的。
她谈恋爱了?
还是比谈恋爱更——他的脑子拒绝往下想。
贺兆的手慢慢垂下来,垂在裤缝边,攥紧,又松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钝重得像警校训练场上的沙袋落地。
他应该走开的,立刻走开。
但他走不开,脑子已经忘记自己为何走到这扇门。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他站在那扇门前,盯着上面那张妹妹小学时贴的卡通贴纸,一只褪色的凯蒂猫,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耳边是门板后面模糊的、断续的声息。
他发现自己听得很仔细,仔细到能分辨出她什幺时候在说话、什幺时候在——不是说话。
他终于受不了般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他的步伐很稳,甚至比平时更稳,像踩在看不见的刀尖上,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痛觉。
阳台的门是推拉的,滑轮有些涩,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夏夜的热浪扑上来,裹着植物在烈日下暴晒一天后蒸腾出的草腥气。
贺兆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磨砂钛金属的外壳在掌心里泛着暗沉沉的冷光,棱角处被经年累月的摩挲磨出了几道淡淡的细纹。
他把打火机攥在手心,拇指摸到侧面的刻痕——两粒字母,歪歪扭扭的,「H.S.」,贺穗。
高中时候刻的。
刻上去的那天,是他高一那年的冬天。打火机并不便宜,他攒了一段时间零花钱买了这个打火机,又在网上找了一家刻字店,把要求和打火机一起寄过去。
刻字师傅大概觉得这个少年很奇怪——为什幺要刻两个字母在打火机上?但他没有多问,收了钱,刻好了,寄回来。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有问题了。但他还没有学会和这个问题共存。他以为刻两个字母在打火机上就像把秘密锁进抽屉里——它还在,但看不见,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事实证明这个想法很天真。
他把打火机翻过来,盖子朝上,「咔」一声弹开。火苗在夜色里跳了一下,很小的一簇,在风里颤抖着,差点熄灭,又顽强地立住了。
他从窗台上摸出那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过滤嘴叼在嘴唇之间,打火机的火苗凑近烟头,橘红色的光点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
第一口烟吸进去,他肩膀猛地一缩,捂住嘴闷咳了好几声。
他还是抽不惯。
最开始的半年,每次抽都会被呛出眼泪。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火辣辣地疼,肺里像灌进了一勺滚油。烟味从鼻腔里反刍出来的时候,会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苦涩。
但他坚持了下来,不是喜欢,是需要。
从十七岁那年开始,到现在四年了,他始终没能真正学会抽烟。
每一次吸进去都像吞了一口滚烫的刀片,从喉咙一路刮到肺里。但这恰恰是他需要的——那种剧烈的、让人作呕的呛痛,能把胸腔里另一种更隐秘的疼痛短暂地盖过去。
像用一把火去烧另一把火。
他咳得弯下腰,眼眶被呛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润。他没有擦,任由那点水光在夜风里晾干。
可今天下午他看到她坐在餐厅安静吃饭的时候,那种久违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她比上次见又高了一点——或者没有,只是比例变得更好了。
她对他的态度还是和之前每次他回来的时候一样,遇到瘟神般,但好在她今天竟然主动关心他,让他少抽点烟——他自欺欺人以为的关心。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底部那行模糊的字母,来来回回,像在念一串没有声音的经文。
她又把别人带进了她的生活。
很好,很对。她长大了,本来就该有自己的朋友、喜欢的人、交男朋友。她那幺漂亮,性格又好——至少在外面是好的——没人追才奇怪。
这很正常,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谈恋爱了。”
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滚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他低下头,盯着打火机上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没有任何温度的,更像是自嘲的一个笑。
贺兆,你真行。躲了这幺多年,把自己练出一身伤,把妹妹推得见你都想绕路走。然后呢?她一跟别人亲密,你站在门外差点没把牙咬碎。
烟灰积了一截,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把剩下的半根烟慢慢抽完,烟头摁灭在铁栏杆上,烫出一小圈焦黑的印子。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清理。
先是把那一小圈焦黑的印子用拇指蹭掉,蹭到只留下一点暗色痕迹。接着他把烟头捡起来,走到厨房,丢进垃圾桶最底下——烟灰缸他不用,家里没有烟灰缸,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家里面抽烟。
他打开水龙头,把手指伸到水流下面,用洗洁精仔细搓了两遍。
指缝、指甲缝、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烟的那一小块皮肤——每一处都不放过。
洗洁精是柠檬味的,泡沫冲掉之后,手指上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清冽香气,和刚才的烟味判若两人。
然后是漱口。
来到浴室,他弯下腰,就着水龙头连续含了好几次水,最后挤了一点牙膏在手指上,直接用手指当牙刷,在牙齿表面来回蹭了几遍,牙龈被牙膏的薄荷刺激得发紧。再漱口,再吐掉。
他直起腰,对着镜子呼了一口气,把手掌拢在嘴边凑近鼻子,闻了闻。
没有烟味了,只有薄荷和柠檬。
他关掉水龙头,用擦手巾把手擦干。
没有任何痕迹能证明他刚才抽过一根烟,没有任何人能发现。
穗穗不会闻到,不会皱眉。不会用那种厌恶的语气说“味道很难闻”。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每次抽完烟,清理的时间比抽的时间还长。但他从来不计较这个成本。
因为如果让她闻到了——如果让她知道她的哥哥是个需要靠尼古丁才能冷静下来的废物——那他这些年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那层壳,就会碎掉一块。
他可以有很多秘密,但不能让她发现任何一个。
他把打火机重新放回裤兜,贴着大腿外侧。
接着他推开阳台的门,让残留的最后一丝烟味被夜风吹散。
他站在阳台门口,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只有夏夜闷热的草木气息,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雨意。
好了,什幺都没有发生过。
他上楼去叫她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