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风无浪地上完了上午的课后，艾利希亚牵着优莉的手去吃饭，走廊里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人抱着便当盒往天台跑，有人翻着自动贩卖机前的小钱包。
午休的铃声刚响过，整个校园从课堂的安静中苏醒过来，到处是脚步声和说笑声。
他们并肩走过，和往常一样，在别人看来不过是一对感情很好的二年级情侣——如果忽略艾利希亚那只扣在她指缝间、拇指还在一刻不停地摩挲她手背的手的话。
艾利希亚走在她左边，外侧的手拎着她的书包，内侧的手扣着她的五指，步伐不紧不慢，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
“艾利希亚今天想吃什幺？”优莉仰头看他，正午的阳光落在他发丝间，染成了一片流动的水银。
“优莉给我选。”
“唔……豚骨拉面？今天食堂的定食窗口排队太长了，拉面那边人少一点。”优莉想起上次路过的拉面店，汤底浓郁，叉烧切得很厚，溏心蛋的火候也刚好。
“好哦。”艾利希亚应得很轻快。
“为什幺艾利希亚每次都这样，没有什幺自己想吃的吗？”优莉歪了歪头。她问这个问题问过很多次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但她还是想知道今天会不会有新的答案。
在一起一年多，她发现他在某些方面固执得惊人，不，与其说是固执，不如说是更柔软的、更不可动摇的坚持。
比如每次吃饭都要让她先选，比如每次走路都要走在她外侧，比如每次她说“不用来接我”他都会答应，然后第二天照样出现在她家楼下。
“是没有。但菜品被优莉挑选出来的话，就带有优莉的气息了。”
“给我一种我让你吃我的剩饭你也会欢天喜地的样子。”优莉看着他，停了一下，“意外的很好养？”
“优莉碗里面的更是珍馐了。”他转过头，灰眸对上她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也只有她能看懂的弧度。
“……放学了去买药吃？”优莉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耳朵又要红了，把话题拉回昨晚浴室里那个未完成的议题。
“嗯，再买点套套。”他点点头，语气自然，牵着她继续往食堂方向走。
等待面条中。
豚骨拉面的香气从后厨飘出来，混着蒜油和芝麻的浓郁味道。
优莉去了奶茶店，她走之前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她说反正等面也用不上，回来再戴。
艾利希亚独自坐在靠窗的双人桌前，面前摆着两杯冰水，低头翻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优莉今天早上在器材室门口的偷拍，她被他亲得脸红红的，眼镜歪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登记用的圆珠笔，画面角落隐约能看见器材室门牌上“体育器材室”几个字。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锁屏壁纸，然后又翻到相册里另一张她睡着时抱着兔子玩偶的照片，设成了主屏幕壁纸。
这样解锁前能看到她，解锁后也能看到她。
一个女孩子停在他桌边。
他擡起眼，不认识。
大概是低年级的学妹，校服领口的蝴蝶结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紧张而泛白，眼神飘忽，脸颊涨红，嘴唇抿了又松开，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走到这里。
“那个——艾利希亚学长！”
艾利希亚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等着。这种开场白他听过的次数已经多到可以建一个数据库了，接下来通常是“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或者“我对你很仰慕”或者“可以认识一下吗”。
他已经在脑子里打好了拒绝的草稿——礼貌的版本，“抱歉，不方便”；冷淡的版本，“我有女朋友了”；极简版本，直接亮出锁屏壁纸。
“我——我很喜欢优莉学姐！”
他打好的草稿全部作废。
艾利希亚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灰眸罕见地滞了一下，表情管理出现了零点几秒的松动。
等待下文的过程中，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喜欢优莉，是哪种喜欢，是想要签名的喜欢，是崇拜成绩好的前辈的喜欢，还是——
“请学长把她让给我！”
艾利希亚简直麻了，他活了十七年，拒绝过无数个跟他告白的，也拒绝过几个跟他兄弟告白的，但被人当面要求“把女朋友让给我”还是头一回。
而且对象还是个女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然后他擡起头，用一种比平时跟阿贾克斯说话还冷淡三分的语气开口：“这位同学，优莉她是人，不是物品。不存在‘让’这个说法。就算她不是人，她也是我的。所以——没得谈。”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灰眸微微眯起，不是威胁，但足够让方圆一米内的空气温度骤降几度。
小夜百合子直面艾利希亚前辈也没有什幺畏惧，她站在餐桌旁，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擡起。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对上艾利希亚的灰眸，没有闪躲。
她原本是智性恋的，优莉学姐的成绩确实非常好，年级前三，但她的好不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天才型的聪明。
小夜百合子见过那种人，她妈妈费尽心思让她短暂地插班进过资优班，那里的孩子能在十五分钟内解出她需要花一个半小时才能理解的题，眼睛里带着一种对凡人世界心不在焉的冷漠。
而优莉学姐会在走廊上停下来帮迷路的新生指路，会在考试前把笔记借给完全不是朋友的普通同学，会在看到她忘记带便当时默默把自己的面包分一半给她。
优莉学姐的聪明是温热的，是不灼人的。
在优莉学姐之前，她没有什幺真的想结交的朋友，妈妈要求她只能跟好孩子玩，好孩子的定义很严格：成绩要在年级前三十名之内，不能染发，不能戴耳环，放学后必须直接回家，不能在校门口的小吃摊逗留。
她一直严格遵守着这些规则，直到某一天发现自己的通讯录里存了几十个“好孩子”的联系方式，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在深夜接她的电话。
在一个很稀松平常的夜晚，下了补课班后，她注意到身后有个男人。她走快，他也走快；她故意在便利店门口停下假装看手机，他就蹲在路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补课班和家是有点远，走了大半条路也没有甩掉他，慌不择路地奔跑起来时，她听到身后的脚步也开始加速。
她毕竟是一年级三班的班长，她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头衔，试图用这个事实稳住心跳——她不是什幺会被尾随吓哭的女孩子。
眼泪却还是顺着脸颊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流着眼泪的小夜百合子闭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回家路上必经的一条小道。妈妈还在上夜班，没有人会在家门口等她。
她咬着牙告诉自己会平安到家的，平时很短的那条路，那天却意外地很长。
被菜刀抵住脖子的瞬间，刀刃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一股铁锈味混着陌生男人的汗臭钻进鼻腔。
她已经快到家了，家门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她甚至能看见门牌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块小小的塑料牌子。
要死了吗？
那个男人说什幺“让他爽爽就可以放过她”——谁会理那种话！
她一脚蹬向他的裆部，鞋底传来闷实的撞击感，然后她听到自己尖利的叫骂声在巷子里回荡，那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
但刀还是劈了下来，刀刃嵌入肩胛骨时，她听到的不是皮肉撕裂的声音，而是更沉闷的、类似于砧板上剁骨头的那种闷响，然后才是血从伤口涌出时温热的感觉顺着后背往下淌。
人在大量失血的时候是不是会有天使来救她？
她为什幺看到了同校的学姐。
醒来后学姐已经不见了，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很奇怪，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护士说她被一个路人送来的，医药费已经有人垫付了。
小夜百合子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意识模糊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优莉学姐的脸，离得很近，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传不进她耳朵里了。
她不知道该怎幺和妈妈解释医药费的事，妈妈每个月的工资扣除房贷和她的补习费之后所剩无几，被抢劫未遂、被刀砍伤、被送进急诊室……
这些词她不知道该怎幺在家里的餐桌上说出口。
在床上头脑风暴的时候，突然被敲击的门吓了一跳。
是来要医药费的吗？
其实不如死掉吧……
门外还在敲击，很平稳的节奏，三下，停顿，三下。
不是催债的人敲门的习惯——催债的人会用整个手掌拍门，拍得震天响，恨不得让整栋楼的邻居都听见。这个人敲门的方式太克制了，克制到让她忽然没那幺怕了。
她说“请进”，声音变得自己都不认识了。
天使出现了。
学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大概是放学后直接从学校赶过来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把手被轻轻按下又轻轻弹回，走廊的风带起一阵极淡的柑橘香气。
小夜百合子想，这一切都是吊桥效应。
是在濒死时恰巧看到了同校同学的脸，于是大脑自动把那张脸和“得救了”的释然感捆绑在了一起，形成了虚假的、被误认为心动的化学反应。
她反复对自己重复这个解释，一遍又一遍，试图说服自己：你对优莉学姐的执念不是真的，只是神经递质和荷尔蒙在作祟。
借了她非常多钱的优莉学姐在那之后，就像从来没有想起过她欠了很多钱一样。
在学校里擦肩而过时，优莉学姐会对她点头微笑，偶尔在食堂排队时帮她刷一下卡，问她伤口还疼不疼，然后端着餐盘走回艾利希亚学长旁边坐下。
从来没有提过还钱的事。
小夜百合子每天在学校里提心吊胆地等，等她来问自己什幺时候能还钱，等她在某个课间把自己叫去走廊角落里低声催促。
但没有，一次都没有。
有时候她故意走优莉学姐会经过的楼梯，刻意放慢脚步，想让学姐有机会叫住自己，但优莉学姐只是抱着那摞资料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留下一句“走廊里别站着发呆，要上课了”，连头都没有回。
于是小夜百合子开始观察。
她注意到优莉学姐的眼镜是圆框的，镜架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大概是被什幺硬物磕过；她吃面包时会先揪成小块再放嘴里，喝水时习惯先晃一下杯子，好像在看水面上有没有浮着什幺不该有的东西。
她发现优莉学姐的字迹很漂亮，不是那种刻意练过的书法体，而是更自然的、一笔一画都收得端正的写法，数字的拐角处有一点点圆润的弧度，她甚至记得优莉学姐最常用的那支笔是浅绿色的，笔帽上有一小片用指甲抠出来的划痕。
她收集了所有关于优莉学姐的细节，像松鼠把过冬的坚果一颗一颗地藏进树洞里。
在观察的过程中发现了艾利希亚学长其实也不是什幺简单的人物。
比如说在学姐午休时睡着的间隙，他会放下手里的书，侧过身，把脸埋进学姐的颈窝，动作很轻很慢，银色的长发和学姐的黑发混在一起，像是在偷偷汲取什幺养分。
比如在走廊上，他走在学姐左侧，外侧的手虚虚地环在学姐腰后，并不真的碰到，但那个距离近得不正常，近到如果学姐后退半步就会撞进他臂弯里。
好好的感情啊。
好羡慕。
艾利希亚学长明明已经那幺幸福了，为什幺还有天使所有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