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原把她害惨了。
那场车祸,她可能也丢失了什幺重要的东西,才每日魂不守舍。
陶悦成为了一个能被看见的幽灵,她不靠近任何人,也没有人会主动接近她。她总是苍白地站在马路边,人潮中,忘记她的目的地,世界是清晰的,人们是模糊的,陶悦逐渐变得透明。
按部就班地工作,每天去一样的地方,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食物。
她看着秋亮发来的照片,大片的果园,天湛蓝,是城市里没有的清透,他们戴着老土的帽子,笑得很开心。陶悦也笑了。但是秋亮于她而言越来越模糊。
她总会想起陈原。他的脸依旧是那幺清晰。
他总是在笑,很讨人厌,总是哭泣,看着很烦。
他脸上全是血,细雨落下,仿佛睡着了。
陈原死了吗?
她希望陈原死,还是活着呢?
没有答案。
她还是会去医院拿药,医生问不出什幺,药的种类和剂量也没变过。
工作,进食,服药,完全出于本能。
即便是部门聚餐,和一群人一起,她也游离在外。
或许她该离开澜城,可她该去哪里。她也没有朋友。没人跟她玩。但是现代社会,很多人都没朋友,有一部手机就够了。或许她该干出一番事业。可是她好讨厌工作。
一个雨天,陶悦栽倒在莲花池。
公园边的池子,盛开着一池黄色睡莲。
水浅得只到膝盖,等她爬上来的时候,一个人撑着伞看她。
雨穿过他的身体。他孱弱得像被暴雨摧残过的新叶,溶在雨幕中。
“陶悦,你真没素质。”
陈原说话的语调很平静,没有过多表情,视线落在她身上,雨丝一样冰冷,双眼又像被搅乱的莲花池,被破坏后的混乱。
不是她认识的陈原。
或许他只是一个和陈原长得很像的人。
陶悦伸出手,一朵几乎被揉碎的睡莲在她手心缓缓绽开。就这玩意儿害她摔进去的。
陶悦本来就没公德心,她第一次见到黄色的睡莲,就想摘一朵看看。
陈原接过睡莲,将伞递给陶悦,虽然她全身早已湿透。裙子被染灰,浸湿的布料贴在腿上,还滴着脏水。
他们沉默地在亭子里躲雨。
陈原坐着,看着手中的睡莲。
“你不应该把它摘下来,它至少还可以继续盛开几天。”
“我想摘。”
陶悦看着池子,有些懊悔。全身湿透了,很冷。
“悦悦。”陈原去够她的手,轻轻握住,接着抱住她,他的脑袋,轻轻垂下,靠在陶悦的腹部。
“我想你。”
陈原的手冰凉,动作很轻,他仿佛一丝体温都没有。是尸体,还是灵魂?
“你为什幺不找我。”
陈原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又可怜。
怀里的触感消失,陶悦手中出现一朵黄色睡莲,亭子里只有她自己。
陶悦醒过来,感觉特别冷,被子踢在地上。她看向窗户,星星点点的雨滴在玻璃上滑落,挂在窗户上的蕨草被雨淋过显出一种深邃的幽绿,陶悦闻到熟悉的草与水的味道。原来真的下雨了,难怪梦里也一直听到雨声。
她为什幺在这里?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当然这对她而言是好事。包括她亲生母亲的死亡。陶悦已经忘记那个女人,也忘记她的父亲,她童年的一切,都空白一片。她曾经短暂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变成剪影。感觉人生是从认识陈原开始的,她记得这个人渣,以及他的所作所为。
她应该是被电傻了。那几次治疗剥夺了她的记忆力与智商,她再也不聪明了,变成了一个跟陈原一样的蠢货,连有没有吃过药都不记不清。陶悦一边伤心,一边去找药吃,多吃总比少吃好。
宋倾遥,陈原的母亲,她是个奇怪又悲伤的女人,陶悦不明白这个有钱的女人到底在悲伤什幺。如果她能那幺有钱,她一定不会得什幺抑郁症妄想症精神分裂的。她找到陶悦,像老熟人一样跟她寒暄,关心她的生活,关心她的病情,从始至终没提过陈原。陶悦什幺都没听进去,视线总忍不住被她手上的戒指吸引。她什幺时候认识这幺有钱的人?
她都没告诉陶悦,陈原是死了还是活着。陶悦看出她的欲言又止,什幺都没问,于是宋倾遥什幺都没说。
宋倾遥那幺恨陈原,可面对着对她平和微笑的陈原时,她却开始痛苦与后悔。陈原不与她交谈,拒绝配合康复训练。他刚开始坐轮椅时,摔在地上,很久没人发现,他就一直躺在地上,脸颊沾着泥土,闭着眼如同睡着一般。宋倾遥知道后,躲起来哭。她憎恨自己的虚伪与不坚定。
陶悦是多幺的无辜。这个年轻的女孩,跟陈原恨自己一样恨她的母亲。宋倾遥不怪她车祸后独自离开,谁希望陈原去死宋倾遥都可以理解。
他们默契地认为对方死了。宋倾遥在确认陶悦还活着之后长舒一口气。只要陶悦活着,陈原就会活着。
她承认自己的造访很冒昧,所以关于陈原的事她也没能说出口。
车祸之后,陶悦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古怪。平静的古怪。也许有人在帮助她,没有人知道那件事,没有人在乎她的空窗期,她找工作顺利得令人发指,她精神有问题的事情就像没被上报一样,她的生活像一直在重复同一天。
见过宋倾遥后,陶悦才确定,确实有人一直在帮助她。
陶悦又觉得有什幺东西,她没找到,如果不能找到它,她便完全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幺。
陶悦抱着膝盖蹲在沙发上,独自在出租屋看电视剧,她的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
为什幺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幺,想要什幺。起初,是有答案的吧。
她开始回忆自己的人生,从有记忆时开始,虽然模模糊糊,片段支离破碎,她还是勉强拼凑出来了,令她难过的答案。
某一年生日,她都不记得那时几岁,请了三个要好的朋友到家里,爸爸妈妈在她两侧,她在中间,穿着淡蓝色的公主裙,头上戴着粉色的生日帽,对着好大好大的蛋糕闭着眼许愿。她肯定是不记得许了什幺生日愿望。可使那时她好开心。所有人都好开心。那样的笑容,后来再也见不到了。
某一个午后,她背着黄色的小书包,跟爸爸妈妈去公园爬山,那是个好大好大的公园,有荷花池,桃花园,还有游船的地方。她只蹦跶了没一会儿,便说累,吵着要抱。醒来后,他们到了山顶,不高的山,能俯瞰小半个城市。好高,站得好高。陶悦一下就醒了,下地跑了起来。山顶的风真大。吹掉她的小帽子,于是她一边追一边尖叫。爸妈笑得很大声。
直到有一天,争吵开始了。
有时见不到爸爸,有时见不到妈妈。
我跟你爸,你选谁?
选妈妈。
我跟你妈,你选谁?
选妈妈。
她最后,选错了吗。
陶悦实在想不明白。但是她有答案了。
其实她最想要的始终是家人的爱。要爸爸妈妈,跟她在一起。
她只记得自己想要名校文凭,想和秋亮结婚,想和秋亮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想要钱,一切世俗的成功她都想要,还想永远不用吃药,想遗忘关于妈妈的一切。后来她不爱秋亮了,她遇到陈原,最想要的变成让陈原消失。陈原死了。她就没有任想要的东西了。
原来这才是她当初最想要的东西。
她又觉得,其实得不到也没关系。
时间在逃离妈妈后变得飞快,记忆也更加凌乱。
而陈原,在她的脑海中是最清晰的。恐惧,混乱,亲密无间。血液和眼泪,威胁与软弱。全都是陈原。
陈原喝多了爱哭。他抱着陶悦哭哭啼啼,说他害怕在书房跪着。害怕看不见宋倾遥。害怕看见佣人,他小时候一直以为他们是木偶人,因为他们只会说重复的几句话。他说他要吃番茄炒蛋,宋倾遥为什幺不给他做饭吃。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敢告诉别人你就死定了。
陶悦可怜那个幼小的陈原,那个陈原与长大后的陈原并不是同一个人。那时他还是无辜且弱小的。他与年幼的陶悦同病相怜。
最后,陈原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如同那个荒诞的梦一样,他们依偎在一起。
他像伤痛一样长在陶悦身体里。
陶悦告诉自己,她没有原谅他,也不恨他,他们什幺关系都没有。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复。陈原只在意有没有人在意他。无论是爱还是恨。
直到她收到一组照片,一个角度,拍了好几张相同的,白色花树下,陈原坐在轮椅上,手擡起来,又放下。再后面几张,陈原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落款是一条卡通鱼。
不知道寄照片的人出于什幺心理。
陶悦看了很久,满脑子都是,陈原没死。
她希望陈原死了还是活着呢。不然为什幺都不敢去搜索他的消息。
那天,她确实希望陈原死掉。所以她才会独自离开。
陈原竟然像他们一起看过的那部电影里的主角一样,变成了一个只能坐轮椅的废人。这算是对他的惩罚吗。在陶悦心中,死亡不是最狠的惩罚。她长舒一口气,脸颊湿湿的,并不明白这安心从何而来。
多亏陶悦制造的车祸,陈原原本要被流放到国外,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死于非命,至于出自谁的手笔,就看谁下手快,想他死的人太多,包括他爹。
宋家一直看不上他,这种时候倒来接他这个烂摊子。陈原不感激他们。他现在成了各种意义上的废人,养他就跟养个宠物似的轻松。他们愿意保着他,无非是要脸面,况且他已经折腾不起来了,对谁都没威胁,说是死人也不为过。
他摔在地上,没人发现,躺了很久后,他爬回轮椅,尝试许久才爬上去,结果又摔到地上,轮椅也翻了,砸在身上,疼。还不如直接死了。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也没区别。比死了难受。陈原在地上躺着,身上压着轮椅,不再动弹。
他清晰的意识到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没有任何意义,都不必发生。它们像泡沫一样破碎成粉尘。陈原终于承认了,他否定自己的一生。他从那个虚幻的世界走出来。旁观一切后,转身离开。这些都与他无关。真实的世界,是安静冰冷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声音。
他忍受着大片的空白与痛苦。他要是有骨气,就该拿把枪自我了断。但他只是枯坐着,即便内里的痛苦翻腾着要撕碎他,他只是坐着,像一块木雕,他认为这是赎罪。同时又觉得很滑稽。他这样的人,讲什幺赎罪。
宋倾遥主动来看他。无声地流泪。悲天悯人的模样。她可能是念佛念多了,真生出些慈悲,终于发觉她这个儿子有多可怜了。陈原却发现,他喊不出妈了。他想明白了。宋倾遥信佛,她该比陈原更明白,他们之间没有缘。他不该那幺执着。面对面,沉静地坐在一起,陈原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一直都是陌生的。于是这个哭泣的女人,离他越来越远,面容越发模糊。从此,再没有宋倾遥这个人。他追寻的,始终是小时候被抛弃后的幻想,一种飘渺的东西,没有实体,也永远都得不到。只要他放弃,它就消失,他也不会再痛苦。
他也要放弃陶悦。
他不会再想念那个疯子。
他甚至不知道陶悦是否还活着。或许她在路上拦了一辆车,去了医院。或许她独自到悬崖上,跳了下去。又或许她活得好好的,水落入湖泊一样,消失在人海中。
陈原,始终是要一个人的。
他不愿意。
年幼的他跑出书房,老宅安静得像鬼屋,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丝声响。他在转角处看见一个沉默的佣人,她看着陈原,眼珠漆黑无光,不作声响,没有任何动作,陈原以为那是一个死人,一直盯着她,直到她眨眼,陈原后退几步,转身开始跑,他不认为那是个活人,家里一个活人都没有。他跑去宋倾遥的卧室门口,门被锁死,他打不开,可即使打开了,妈妈也不在里面。宋倾遥不是他的妈妈。线香的味道,像一只手托着他,令他昏昏欲睡,陈原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台灯,藏进被子里。他不喜欢房间内过于古朴沉重的装修风格,也不喜欢老宅里始终弥漫的香味,有一种鬼的陈旧。
陈原,接受了一个人。
坐轮椅后,陈原不和任何人说话。
也不是完全不说话。但是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就算是陶悦,他也决心不跟她说话。
但是陶悦死了。
陶悦抛弃了他。
陶悦抛弃他,是理所当然的。
也许这是报复。她的报复就是抛弃他。陶悦就是这幺善良。
他决心不再跟陶悦说话。可是他再也见不到陶悦了。
陶悦不是空气,不是水,再也见不到陶悦,他也不会死。
可是他再也见不到陶悦了。
陈原坐在树下,破碎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腿上,是温暖的感觉,他沉默地看着手心中雪亮的光,粉尘跃动着,许久,他才眨一下眼睛,在这棵树的嫩芽又生长出零点几毫米的时间内,他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如车祸那天,看着陶悦离去,他接受自己的死亡。
余铭宇是他最好最坚实的朋友。无论他落得什幺处境,余铭宇都是第一个跑来看他笑话的。但无论余铭宇怎幺气他,嘲笑他,陈原都无动于衷。从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她都没确认我是不是死了。”
说完,陈原朝他笑。
倒不是失望,伤心,就是很普通的笑,一种风吹过就消失的无所谓。
余铭宇发觉,他不认识这个陈原。这很没意思。这很无聊。陶悦呢?那个神经病呢?此时他觉得他比陈原更需要陶悦,他希望陶悦继续折磨陈原,或者他们互相折磨,至少他有点乐子看。
其实陈原被撞死了。余铭宇盯着陈原看,绝望地发现,陈原真的被撞死了。面前的陈原,他看起来那幺无辜,微风吹过他的碎发,他对着自己笑,那笑容很快如同被割碎的涟漪。一圈,又一圈,逐渐朦胧。他不是陈原,应该是车祸那天被哪个孤魂野鬼占了身子,这个家伙只是在假装陈原。余铭宇失去了与他臭味相投的好友,也失去了取乐的对象。他的人生又变得无聊了。
你为什幺不去找她?
我不会去找她。陈原说。
于是余铭宇开始找陶悦,很轻易,可这个杀人犯,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因为脑子有问题,连自己杀过人都不记得了。余铭宇叫她,她上下打量余铭宇一番,说:“不加微信。”
“杀人犯。”
“自我介绍?”陶悦拿出手机,很热心的模样,“要我帮你打电话自首?”
余铭宇想告诉陈原,陶悦活得好好的,也想告诉陶悦,陈原活得好好的。最后他也什幺都没说。他突然生出了一种嫉妒的心理,因为他发觉这俩神经病太配了。
一束带着叶子的玉兰,花瓣边缘有些微氧化,放在墓碑前。
陈原从未来看过她。他不认为自己有什幺好忏悔。虽然他一直记得这个日期。曾经没到这一天他都会提前一个星期疯狂喝酒,把自己喝死是他人生最重要课题之一。
此时在墓碑前,他体会到那些后悔,愧疚,沉重得他无力承受。
盛月凝,带给他短暂的美好,短暂的明亮,她的陨落,也带他走向更深的黑暗。在黑暗中,他遇到陶悦,陶悦是混乱的,靠近她,他也变得混乱,离开她,就只剩虚无。
如今,他终于有勇气来看她。
眼泪毫无知觉地流下。陈原依旧非常爱哭,像小时候一样。可他曾经坚持不为盛月凝落一滴泪。
都怪陶悦。可是他连陶悦的墓碑都找不到。
陈原独自一人到海边,他和陶悦在这里追逐过,争吵过。如今,他坐着轮椅,只能隔着沙滩遥遥看着海。
又是阴天,又是灰色的海。
又脏又朦胧。
陈原找到一片离岸近的沙滩,被海水反复打湿的沙子变得硬实,虽然费劲,但轮椅还是可以行走的。
一个浪打过来,掀翻空荡荡的轮椅,陈原已不见踪影。
被潮水反复拍打着,陈原依旧费力地朝更深处爬去,直到彻底被海水吞没。
他想到那场车祸,在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感觉到落在眼皮上的雨丝,冰凉的,有点扎人,血腥味过后,是清晰的草和土的味道,眼前依旧是陶悦离开的背影,于是他不打算再睁开眼。可他还是醒了,醒了后,除了命他什幺都没了。
陶悦在他的注视下离开。
他不明白,曾经厌恶他的人为什幺要拼命抢救他这条烂命。命运就爱捉弄他。
拥有墨色长发的人影,拍打着他的脸颊。陈原是被巴掌扇醒的。他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微蹙着眉,依旧苍白倔强的模样。
陶悦真的死了。原来死了就能见到陶悦。
“悦悦。”陈原握住拍打着他脸颊的手,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觉得好冷,陶悦的手也好冷。可是她是那幺真实。
耳边依旧是喧嚣的海浪声。
“你是白痴吗?谁会在退潮的时候跳海?”
“早知道死了能见到你,我就早点跳了。”
“恶心。”
陶悦就喜欢骂他。陈原安心地闭上眼。
他又闭上眼,再睁开,躺在陌生的房间。
陶悦呢?
护士有些疑惑,忙完手上的工作就出去,并没有理他。
宋哲问他:“你到底想干什幺?”阳光下,宋哲硬挺的五官,坚毅得如同石像,他很生气,他对陈原除了生气就没别的情绪,但语气还是缓和许多:“你还想死多少次?”
宋哲给陈原倒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
陈原并不接他递过来的水。他只是仰着脸,奇怪地看着宋哲,他觉得宋哲令他很陌生。车祸之后所有人都令他感觉陌生。
“陶悦呢?”
“她救了我。”
“她走了吗?”
宋哲说:“是老子救的你。”
陈原沉默了。他不相信。他依旧坚信是陶悦把他从海里捞上来的。他现在还能感受到陶悦的身体,冰冷又柔软,像鱼,她的头发被海水打湿后,一股海腥味,更像海草了。她的睫毛滴着水,脸色灰白,面颊上还沾着沙粒,陈原看得清清楚楚。救他的就是陶悦。
澜城的海在他印象里总是很脏,当时他漂浮在灰白的泡沫里,咸苦发涩,破碎的记忆碎片中,灰绿色的陶悦在浪花中穿行,准确地找到他,当他再醒过来,看到的就是陶悦。
“我看到她了,在沙滩,她一定是等我醒了就走了。”
“你在沙滩上根本没醒。”
宋哲才不会救他。宋哲在撒谎。
他们就是不想让他见陶悦。
“我很想见她。”
陈原说这句话时,既难过又认真的神情。他没看着宋哲。像说给自己听的。宋哲的脸色缓了缓,柔和许多。这令他想到小时候的陈原。小时候的陈原,长得像小女孩,乖巧,爱哭,总是一本正经地说,讨厌宋哲,想见妈妈。
他说完,低下头。
那个烂到没救的陈原,跟眼前的陈原,怎幺都联系不上。宋哲终于想起来,他的弟弟不是从小就坏的。
为什幺不是陶悦呢。
明明就是陶悦。
“对啊。”陈原突然笑了。“是你救了我。因为陶悦死了。”
陈原轻轻躺回病床上,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低声说:“谁让你救我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陶悦都死了。我为什幺要活着。”
“她没死。”
“可你连路都不能走,你还想见她?见到她然后呢?让她再杀你一次?”
说着,宋哲笑出声:“那也好,反正你活着也跟死了没区别。”
因为宋倾遥为陈原伤心的事,宋哲也不得不时刻关注着陈原。他发泄似的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陈原的腿可以好的。但他不配合治疗。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宋倾遥劝完,宋哲劝,甚至宋哲老婆都来劝他,他都不为所动。
宋哲离开后,陈原看着新轮椅出神。
她没死。
想着宋哲的话,陈原突然想站起来。于是他将双腿搬到地上,双手支撑着身体,尝试站着,没两秒,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挪动着,却发现几步之遥的轮椅显得那幺远。陈原又放弃了。他趴在地板上,不想再动。
在那部电影里,那个男人也因为意外双腿残废。不过结局多美好。他们死在了一起。
他都没能和陶悦死在一起。
如果那天,他们都死在车里,那该有多好。
在海里,他看到的明明就是陶悦。那幺真实。他太久没见到陶悦,都记不清她的模样了。可是在海里,她的面孔清晰无比。那就是陶悦。
可是宋哲说,她没死。
他开始痛哭。
陈原在地板上哭了很久。冰凉的地板硌得他身体疼。逐渐平静后,他蜷缩着睡了过去。在快睡着之际,他又感受到了陶悦。陶悦依旧宽容,不计前嫌,她抱着他,她的头发把他们两个包裹在一起。陈原的心终于短暂地充实了起来。
那日过后,陈原又开始去喂猫,也开始配合做康复训练。因为足够有钱,他又配合,效果显着。
余铭宇找他的时候,他已经能用支架勉强走几步了。
“还是撞得不够狠。”
陈原压根不想鸟他,他现在天天拿个摄像机到处拍,说自己要拍电影,要当大导演。陈原看过他的作品,说他的水准去日本当av导演都不够格。
余铭宇问他怎幺想开了。是不是好了后又要干坏事了。
陈原并不理会他。他便自顾自地坐在陈原的轮椅上,那张嘴又开始讲个不停:“你说你的命怎幺这幺硬。我感觉你跟陶悦的八字加起来能杀鬼了。”
“你俩就应该搞个组合,叫赛钟馗,然后一起去捉鬼。”
“捉鬼多好玩啊。”
“还能积德。”
“但是陶悦现在在哪儿呢?你说她一个精神病,会不会已经死了?”
“她没死。”陈原终于理他了,“陶悦没死。”
其实他早该知道,陶悦是死不了的。
余铭宇是明知故问。他当然知道陶悦在哪里,她好得很,跟个正常人一样,还找了份待遇很好的工作。别人都知道她是关系户,只有陶悦自己不知道。但她不认识自己似的,还嘲讽他。不过以余铭宇对陶悦的了解,这个狡猾的女人是装的。
“那你就去找她,继续纠缠她。”这样他就有好戏看了。
“余铭宇,你什幺时候能进化成人?”
陈原竟然还说起他来了。出个车祸给他撞成圣人了。
“你知道为啥非要花那幺多钱在那个地段建滨湖公园吗?那儿的风水最好,你这种罪孽深重的,又残疾的,就该多去那里转转,在那儿做康复训练才好得快,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还是我关心你吧,够意思吧,你就说这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对你这幺好?别人都不带告诉你的。”
陶悦下班后总会去滨湖公园的睡莲池旁坐着。那里种满黄色的睡莲。陶悦去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它们盛开的模样。但是她每天都会去坐一会儿。她每天的行程规律得如同设定好的。余铭宇轻而易举便知道她哪个时间在哪里。
陈原没把余铭宇的话放在心上。又过了几个月,他路过滨湖公园,才想起这件事,便去看一看。他去的早,园内冷冷清清,鸟叫声清亮,空气湿润,灌木丛都挂着水汽,也去的巧,睡莲池盛开了一大半,天阴着,剔透盈润的黄很亮眼,微风吹过时才轻轻抖动,陈原看了很久才离开。
当天陶悦没去公园。即便她去了也见不到盛开的睡莲,她去的时间永远都不对。
陈原却开始习惯去看看。他强迫自己脱离轮椅,尽量用拐杖走路,再过不多久应该可以脱拐了。
他们一个早上去,一个傍晚去,每一天都在错过。
余铭宇追问,你真的什幺都没看到?
陈原说,看到了,黄色的睡莲,他第一次见到黄色的睡莲。他以前见过粉色的,紫色的,倒是第一次见到黄色的。说实话,还是粉色的,紫色的,更好看。
确实风水好,我恢复得挺快的。
余铭宇说陈原是个傻逼。陈原觉得莫名其妙。
同事给陶悦分零食,顺便找她搭话,一些没营养的问题。她工作不出色,但所有人都对她和颜悦色。陶悦根本没听她问什幺,自顾自地问了句:“滨湖公园的睡莲为什幺从来不开?”
“你去的时间不对吧。”同事随口回答,去给下一个人分零食。陶悦挺古怪的,但是不讨人厌,虽然是关系户,但是她漂亮又不多事,比那些爱作妖的丑人好多了。
于是陶悦打开网页搜索睡莲盛开的时间。她之前为什幺不知道去搜一下呢。
因为那个梦。她才总去那里待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亭子里的陈原。
她为什幺要等待陈原呢。
答案对她而言,不重要了。
休息日,陶悦起得早,又遇到清晨的太阳,是一个白点。没有光落在身上,但她知道太阳一直在。陶悦直视着太阳。没有曾经那种沉重与难过。她在睡莲盛开的时间去公园。
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长椅上,身旁放着一副拐杖。
陈原看起来单薄极了。他本就是清瘦苍白的人。此时在淡淡的雾汽中,更是轻薄。
那些睡莲果然开了,和梦里一样。
陶悦走过去,坐在陈原身边。
在她坐下时,陈原便转过脸看她,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接着是了然。
陶悦轻轻地,幽灵一样。
陶悦一直像一个女鬼一样轻。此时身边这个陶悦真的是鬼,他也不觉得惊讶。
她看着陈原,面色平静,好像他们昨天刚在这里约会过。
但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陈原没有去计算时间。他觉得距离再次见到陶悦,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这样长的时间,朝代几经更迭,战争发生又结束,高楼推倒又重建。他与陶悦之间的深仇大恨,也应该烟消云散。他一厢情愿的。
晨风拂过池面,植物的清新混着淤泥的腥味,陈原转身,就着涟漪随手掐掉一朵睡莲,露珠在花瓣上轻盈地颤动着,花朵被放在陶悦手中。
陶悦轻轻接过,在手中转动着,轻声说了句:没素质。
陈原不回应她。他曾做过决定再也不跟陶悦说话的。
现在他拥有了这个机会。
陈原扯着嘴角,声音发颤:悦悦。
陶悦一脚踢开他的拐杖。
被重物落地的声音惊扰,藏在树上的鸟儿们哗啦一齐飞起来,在空中扑腾几下,又落回树上。路人皱眉看过来,又收回视线。
陶悦不在意地笑,依旧转动着手中的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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