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富贵从来险中求(剧情)

出西止车门后,高溯与周小琴姬赶车一路沿宫城西墙向南。亥时街面上一片冷清,沿着长街,只有他们一辆灰篷车雪夜辘辘独行。

雪比初入夜时细了些。

高溯侧过脸,才发现身旁的小琴姬不知什幺时候把风帽又往下压了一截。深色帽檐一直遮到眉骨,下半张脸还裹着一层面衣,只剩一双眼睛扑闪在外头。

他见她侧身懒洋洋坐着,单手把辕,心里打个了突,问道:“你这样看得清路幺?”

“还好。”隔着面衣,说话声音有些闷。

“裹成这样做什幺?”他心下一软,看似人小鬼大,终究是个孩子。宫门前被吓到了,如今知道后怕,便把自家脸遮挡起来。

“冷。”小琴姬惜字如金。

“刚入冬的天时……”话说到一半,想起月下她分明带着稚气的清秀五官,改口问:“你打南方来?”

“嗯。”这回干脆连话都不回了,只点点头。

高溯伸出手:“缰绳给我。”

小琴姬偏头看他。

“你进去坐。”他朝身后的车厢擡了擡下巴,“有帘子挡风。”

“你会赶车?”

高溯笑了:“总不至于把你赶到沟里去。”

她这才把缰绳递过去,起身钻进车厢。灰布车帘掀开又落下,把那张遮得严严实实的小脸一并挡了进去。

高溯重新握住缰绳,轻轻一抖。青骡踏着薄雪继续向南。少了个人坐在身侧,风迎面吹过来,反倒宽敞许多。他并不觉得冷。

又走了一阵,灰篷车慢悠悠穿过东西大道,到了金明门下。金明门连通北城宫禁与南城坊里,入夜门下仍有一队士卒执火守着。见有车来,当先两人横槊拦住。

高溯正要往怀里取兰陵王印,身后车帘响动,小琴姬已掀帘而出,递上一枚木契。

当先的士卒没接,回头喊了一声。过了片刻,城门洞里出来了高鼻深目披半甲的鲜卑校尉。收了木契,和自己腰间的半契合了,又递回来,用鲜卑语问:“今夜几人?”

高溯顺口以鲜卑语回道:“两……”

还没说完,被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两队人,五什。”

校尉点点头,示意手下兵士搬开拒马木闸放人,又道:“四更换防。换防前从纳义门出。”

高溯执缰的手停了片刻没动。鲜卑校尉疑惑的眼神落在小琴姬身上,忽然车厢一沉。前方套车的神骏骊马惊了一下,发出一声长嘶。高溯忙去安抚,惊马刨地快跑两步,带着一车二人过了金明门洞。

入了南城,周边灯火人声寂灭,一马一骡才恢复闲庭漫步。

小琴姬不知何时已出了车厢,在车辕侧坐,驾骡配合前方骊马的步伐。高溯回身瞟了一眼,前帘掀开一半,里面多了个十四五岁的黑衣少年。

少年倚在车壁上,年纪不大,见他回头,便很客气地弯了弯嘴角。手里捧着一只小铜炉,递给身旁的人。

“阿枣。”

小琴姬接过手炉,揣进怀里,这才朝高溯介绍:“阿豚,我相好。”又朝他扬了扬下巴,对少年道:“宫墙门口捡的。被相好赶下床,无家可归的老男人。”

阿豚一怔,没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两瓣新月。

高溯无话可说,方才惊马想来就是这黑衣少年的杰作。回身赶车,还没走过一里,到底忍不住还是侧头和那叫阿枣的小娘子商量:“周小娘子,咱们能不能不要总把‘相好’挂在嘴边?”

阿枣抱着手炉看他。

高溯又补了一句:“还有,我有家有名字。”顿了顿:“不是老男人。”

车厢黑衣少年忽然问:“你叫什幺?”

高溯回头,少年倚在车壁,一双弯弯的笑眼看着他,半边身子仿佛沉进布帘混入混沌的黑夜。他这才注意到少年一身深青裤褶,惯在阴影里行走的装扮。若不是主动开口说话,便不起眼地遭人忽视。

“高六。”他简洁道。

少年点点头,不再说话,挨着阿枣那侧车壁坐着,探出半身挡着侧边来的夜风。

高溯却又回头多看了他一眼,笑道:“练过?方才上车身法真俊。”

“嗯。”

“军中人?”

少年还没答话,高溯已感觉到身侧一道警觉的视线。他假装不觉,随意闲聊道:“这样的身法,眼力再练一练,北上吃粮挣个前程,有没有兴趣?”

“没有。”阿枣立刻道。

高溯转头:“我问他。”

“他也没有。”

“你怎幺知道?”

阿枣冷笑一声:“我好不容易才把人从怀朔军里捞出来,你转头又想骗他北上?”

高溯这才“哦”了一声。再看阿豚时,目光便多停了一瞬:“怀朔军出来的?”

阿豚点头。

“难怪。”一时无语,道上夜雪窸窣。出金明门入南城民居,沿途坊墙低矮了许多。往北回头,北城宫阙巍峨、公卿府邸都已隐没在浓黑夜色里了。

高溯为自己找补一句:“沃野军不收尚未成丁的少年。”

元康三年秋收前突厥南下,沃野军镇主陆善持率军北出阴山口。镇主战死,帐下幢主高六夜奔百里斩突厥特勤,由此加果毅校尉。他与匡虎清理陆氏余脉,陆善持旧部无旁顾,阿微顺理成章接过沃野。

开府第一年春,折冲府长史陆知微便定下一条:未成丁者,不得入军籍。高溯当时不置可否,如今看着车里十四五岁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道理。

眼前民居篥篥,前方灯火葳蕤。高溯侧身问把辕的阿枣:“不是去南市?再这幺走,便到朱明门了。今夜要出城?”

“快到了。”阿枣解释道:“夜里从后门进。前面亮着灯的永康里,后头接着东家在南市的铺子。明日司市署查里坊私肆,今夜把铺面后仓腾空。”

高溯听完沉默了,少女说的淡定,操作却让他诡异得熟悉。北境边境漫长、民族杂居,常见偏野私市,盐铁金银交易完了,打马就朝草原里跑。前两年沃野缺钱了也这幺干,关内道采买南茶,换草原上的金银器,再回转河北道铸兵铁。自古养兵莫不废钱粮药铁。

“私货逃课?”他问道。

“别说得这幺难听,”阿枣纠正:“百货通达,普惠众生。少了官府一层盘剥,与民休息。”

高溯愣了,第一次听见有人冠冕堂皇地说走私的道理。“你小小年纪,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市井里谋生嘛。”阿枣不以为意,反倒侧过脸来打量他:“说起来,你到底是个什幺官?散骑常侍称你殿下,卫尉寺守宫门的狗恨不得跪下对你摇尾巴。”她偏头上下打量,猜道:“宗室王亲?”

高溯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

阿枣“嗤”了一声:“不说算了。”自顾赶车朝着前方燃着灯火的里坊去。即至坊门前,一个身着窄袖短褐的虬实壮汉拉开坊门,接引他们驾车入内。阿枣却忽然勒住健骡,高溯执缰的手顿在半空,不明所以,前方拉车的骊马也迟步不前。

“要不你在这下车吧。”阿枣道,“你现在下车解马回家。今晚本来就是我临时拉你来的,现在想想,私货到底犯禁,被人捉住总有些麻烦。”少女说着难得正经,末了又补一句:“今夜宫门前多谢你啦。以后真有什幺事要人帮忙,可以去铜锣巷找我。我若外出应酬抚琴,便找我阿兄周难胜。”

车厢里一直没什幺动静的少年此时却忽然开口:“有事去临水县车马行找我。”

高溯回头。

少年仍倚在原处不动:“别去找她。”

听明白他们的话,高溯顿时哭笑不得。他把缰绳往掌心里收了收:“在你们两个眼里,我到底是什幺人?”

车厢里的少年垂下眼眸不看他,阿枣也眨眼不说话。

高溯道:“方才是无家可归的老男人,现在又成了以后还得找你们帮忙的人。”他懒得和少年人计较,知道是走私,这事以前也不是没干过,索性把话说明白:“周小娘子,阿豚郎君。既然是走私搬货,两位又去做什幺?”

他反过来打量眼前年纪加起来可能堪堪超过他的一对小儿女:“两位看着也不像是来扛箱擡货的吧?”

阿枣眼神飘了一下:“也不是我们搬。”

“那是谁搬?”

“有人。”

“你们呢?”

“……看着。”

高溯失笑:“监工?”

人小鬼大的小娘子今夜总算有点心虚,详细解释道:“我们只管盯着人把后仓搬空,货都装上车,再一道押去纳义门。四更以前出了城,就算完事。”

“然后?”

“东家发钱。”阿枣想了想,大方许诺:“我请你在西市吃朝食。”

高溯沉默片刻,原只当宫门前助人为乐,顺手牵了条小尾巴,不想一路竟跟到了这里。自沃野入邺三月,他被困在府中宫中,诸事门路不清。阿微劝他戒急用忍,今夜宫宴,李氏尚书令、太后联袂同席,他才看清邺城明面朝局有一半姓李。

小琴姬为他引出暗里的一半。滞留宫中一个时辰,隔着百步认出他藏身墙下,半枚木契过金明门。明明是南人长相,鲜卑语对答如流,城门校尉配合接应。

他看着里坊内来回的人群心里掂量。在沃野,为养兵买马、筹铁换粮,私下里和草原诸部交易不是没做过。成队骑兵一人双骑,拖着盐茶来去如风。

今夜不过五什人,算不得大场面。邺城明面上的路难走,暗地里未必没有别的生财门道。想到这里,每逢冬狩,匡虎那支没正经的小调又钻进耳边。

阿枣不耐烦地打断:“怎幺说、是走是留?还有你这哼得什幺,曲不成调的。”

高溯方才想起宫门初遇时,那声把自己从漫天无来由的思绪里拉回现实的尖锐弦鸣,他努力回忆往日匡虎平日哼曲时的高低:“……野林深处雪没膝,豺狼虎豹在前头。开工哪有回头箭,富贵从来险中求……”

“别想了。”阿枣打断他:“我们只是小虾米,真正值钱的今夜已经搬走了。宫门前那辆宝车,记得幺?”

高溯停了哼唱:“什幺意思?”

阿枣道:“真正值钱的东西,早叫那位散骑常侍连夜送进宫去了。我们今夜搬的,不过是剩下不能见光的。”她说完又瞥高溯一眼,颇有几分嫌弃:“还王亲呢。东西从眼皮底下过,都不知道人家运的是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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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注:

久等了。奉上今天更新,本章纯剧情。

其实可以写的很快直接两笔把剧情写完,新人物上场继续吃肉。

但我忍不住写一些文本黑暗世界里,人物真实呼吸的肌理。

写的有点慢了,抱歉。我无法接受人物无情打桩为肉而肉,必须先建立起世界观和人物。情欲叙事不取消人物作为政治家的人格。说白了就是政客/军人/公务员白天上班吃饭道貌岸然,夜里走私做爱杀人销赃。

也因此我对一些H文本是质疑甚至愤怒的。女主像情欲黑洞,文本世界里的所有男人只是为了草她而存在。看似女主在高位作为男性欲望唯一指向的中心,所有男人都忠心耿耿身心双洁,实际取消的是她作为独立个体而存在坦诚勇敢面对真实世界的主体人格。

说白了就是软性毒品soft   erotica,这类东西是有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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