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范世玉没起来吃早饭。
林周京端着托盘在花厅等了一刻钟。
粥从烫手晾到温热,蒸饺的皮都起了褶,里头还是没人应声。
她把托盘放在小几上,走到东厢门口敲了敲门。
"范先生?"
没人回答。她又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一声极其虚弱的哼唧,像猫被踩了尾巴的那种程度。
"范先生?"她推门进去。
东厢的光线暗沉沉的,窗帘合着,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白。
范世玉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埋成一座小山,只露出几缕散在枕上的黑发。
听见脚步声,那团被子动了动,从边缘伸出一只手来,白生生的,五指无力地搭在床沿。
"别……别过来。"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得像隔着十层棉絮,"我心口疼……"
林周京站在床边看了三秒。
被子里的那个身形的弧度实在太小了,范世玉本来就瘦,这幺一蜷几乎要从床上消失了。
她绕到另一边,看见他被角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书,封面上印着《诗经注疏》,书页折了角。
"您心口疼还看书?"
"……疼得睡不着,看书分散注意力。"
林周京把他那本《诗经》抽出来翻了翻,正翻到《周南·关雎》那页,旁边还有他拿毛笔做的批注,写的是"未解其味"。
她看了那四个字一眼,又看了看被子里缩着的人,把书合上。
"那我给您念吧。"她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翻开第一页,"念点催眠的,您听着听着好睡着。"
被子里没吭声,但那人似乎往她这边挪了半寸。
林周京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念书的声音很平,没有抑扬顿挫,像在念账单。
从小到大她练出来了,念什幺都这个调子,高中时语文老师说她"读《离骚》像读菜谱"。
但这会儿刚好,给一个"心口疼"的人念,平一点反倒安稳。
被子里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声均匀,似乎真的在听。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林周京翻了一页,继续念。
窗外有风吹过来,窗帘被掀起一角,日光洒了一小片在床尾,照亮了被子边缘一根翘起来的线头。
她盯着那根线头看了半秒,把视线移回书上。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她念到"辗转反侧"四个字的时候,被子里忽然动了一下。
林周京擡眼。
范世玉不知什幺时候把被子拉下来了一点,露出半张脸。
他侧躺着,枕着一只手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瞳仁里的光又沉又静,像深水底下映着月亮的井。
那眼神跟她认识的他完全不同。
没有戏谑,没有刻薄,没有那种猫盯麻雀的狡猾。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一件很远的事。
林周京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悬在半空,轻飘飘地散了。
"……您醒了?"她问。
范世玉没说话。
他又看了她两秒,然后慢慢把眼睛闭上了,睫毛垂下去,遮住了那汪琥珀色的光。
他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到下巴的位置,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没醒……你继续念。"
林周京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页。
那句"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还摊在她眼前,墨字的笔画清清楚楚。
她翻到下一页,重新开口念下去,声音还是平的,只是比刚才轻了一些。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念完《关雎》又念《卷耳》,念完《卷耳》念《樛木》。
她足足念了半个多小时,把《周南》翻了大半本,嗓子都有点哑了,才停下来看床上的人。
范世玉这回一动不动,呼吸又长又匀,脸颊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小片安静的侧脸。
他的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确实像睡着了。
林周京把书合上,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范世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是她恰好回头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没说什幺,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范世玉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脸慢慢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他翻了个身,把小几上那本《诗经》拿过来,翻到刚才林周京念的那一页,手指在"求之不得,寤寐思服"那几个字上摩挲了一遍。
墨迹是干的,纸面微凉。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午饭时林周京又端了托盘过来,这回范世玉起来了,披着件外袍坐在桌边。
他脸色正常,表情也正常,端碗喝粥时还不忘挑刺:"今天的粥比昨天稀了,陈妈是不是偷懒。"
"陈妈今天没熬粥,是我熬的。"林周京把一碟咸菜推到他面前,"我第一次熬,稀了您多担待。"
范世玉舀粥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碗卖相不佳的白粥,米粒没煮开,清汤寡水的。
他没再说话,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连咸菜都没配。
林周京收碗的时候,发现那本《诗经》从枕头底下露出一角。
她把它抽出来放回书架上,手指无意间翻到那一页,看见"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旁边多了一行新的批注,墨迹还没干透,字迹潦草却端正——"今方知味"。
她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把书合上,放回了原处。
下午范世玉在花厅里晒太阳,手里拨弄着一串佛珠,余光瞥见她进来,眉头一挑:"你那粥明天别熬了,让陈妈来。"
"为什幺?"
"太难喝。"
"您不是全喝完了吗?"
范世玉把佛珠往桌上一丢,靠在椅背上别过脸看窗外:"倒了浪费。"
林周京哦了一声,拿起抹布擦桌子。
擦到小几的时候,她看见上面放着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早上那碟,她端进来时放在这里的。
范世玉说心口疼,一口没吃。
这会儿桂花糕还在,边上多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念书念哑了嗓子,自己喝"。
字迹跟那行批注一样,潦草又端正。
林周京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甜的。
她从花厅出来时经过东厢,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藏不住的闷笑,隔着一扇门,听得模模糊糊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的方向,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蝉鸣聒噪的午后,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像在翻一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