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沙围是疍家上了岸，硬在江边垒起来的一堆堆两层矮楼。
楼挤着楼，墙根叫潮气沤出一片片暗苔，巷子窄，两辆单车迎面过来都得侧身，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乱麻，下雨天站在巷口往上看，天就剩几根黄线。
老式钨丝泡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橘黄的光，照不了几步远。大半个村子都浸在墨色里，江水一涨，那些黑影也跟着晃。江风刮过来，咸腥腥、湿答答，糊在脸上扒都扒不掉。
十点，不算早了。
码头渔栏收了大半，白天卸鱼那阵的吵闹全沉了底，只剩一层温吞吞的尾味——鱼鳞味、冰碴味、汗酸味，混在一块儿，谈不上难闻，也算不了好闻，就是人努力活着的味儿。
涌边的小艇全拴死在木桩上，船板跟着潮水一俯一仰，冷不丁"哐当"一声，再不然"吱呀"一下。
远处珠江面上稀稀拉拉漂着几粒渔火。
还是有几户没睡的人家，厅里那台十四寸的玩意儿——有黑白的有小彩电的，荧光一闪一闪。门敞着，粤语长片的台词、港台老歌的调子断断续续地漏出来，风一送就散。
有家麻将牌噼啪响，一个男的粗着嗓子讲鱼价、讲早年跑香港带货的那些旧事，中间夹着女人的叫骂声："还睡不睡！明天四点下网你忘了？"
也有灶头还忙着的人家，煤炉焖着东西，甜酒、红糖、鸡蛋的甜气，撞上咸鱼、炒海味的腥咸，从矮墙头飘过隔壁。
路不好走，程天朗背着陈宝珠往外行。
宝珠见惯庙街满街霓虹，这渔村静得出奇，反倒叫她心里踏实，可能是趴在程天朗背上的缘故吧。
她往程天朗颈窝吹了口气：“程天朗，你细个就系呢种渔村长大嘅？”
程天朗脖子一缩：“怎会？西贡热闹好多，九、十点钟海鲜街正旺。”
“你都冇带我去过。”
“有咩好去？无非系一排排霓虹招牌，海鲜酒楼，香港边度唔系咁？”
“唔一样，果度系你屋企啊。”
“屋企”两个字落进耳朵，程天朗脚步顿了顿，把她往上用力托了托：“早冇屋企啦。老豆烂赌，死喺牌桌上面，阿妈改嫁，仲有咩家。”
宝珠听完，在方才吹气的地方，轻轻印下一吻。
“攰唔攰？（累不累）”
“唔攰。（不累）”
“放我落嚟啦，我想同你手拖手行下。”
“好。”
程天朗放低身子让她落地，昏黄路灯底下，两只手扣紧，并肩慢慢往前走。
“后来你有没有回去找过你阿妈？”
程天朗静了一阵，才开口：“冇。佢后嫁嘅男人生嘅仔重病，冇钱医，揾到我头上。冇办法，我接咗单杀差佬嘅活，一万蚊安家费，我一分都冇留，全部托人送俾佢。同佢讲，我已经死咗，呢啲系社团俾我买棺材嘅钱。”
宝珠擡眼想去看他的脸，刚好走到海边，路灯到这里就断了，四周一片漆黑里。
在黑暗裹着咸湿的海风里，陈宝珠轻声开口：“你怨她吗？”
程天朗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怨过。”
“现在呢？”
“算了。”
陈宝珠轻轻颔首，没有接话。
静了半晌，程天朗再次开口：“我在澳门的时候，有一晚，特别想你。”
陈宝珠擡眼，在墨色里辨不清他的神情：“哦？就只有那一天？”
“嗯，就那一天。”
“为什幺？”
“平日不敢想，联系不上，想得太多，又寻不到你，怕是要疯掉。”
到底也没有疯，他照旧稳稳当当经营着新宝，日子照样往下过。
陈宝珠又问：“那偏偏是那一晚，怎幺就想得这样厉害？”
“那晚我送人去码头，望着一片海，想起维港，想起你当时望着我的眼睛，同我说，你很想我。”程天朗话音落定，在夜色里摸索着寻她的眼，“老婆，我想你的时候，你也是在想我的，对不对？”
陈宝珠擡手环住他的脖子，在黑暗里与他对望：“嗯，见不到你的时候，我时时都在想你，不只是一晚。”
程天朗低下头，额头两两相抵，气息双双纠缠：“老婆，你说，我是不是永远都是那个不被选择的人？”
“不是。”
“可我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被谁坚定不移地选择过。”
这话随着潮水落在一旁。
其实是有的，Becky是一心一意认准了他的。只是他贱啊，时时刻刻勾着心神，一辈子搁在心上反复惦念的是那个永远不会只满足于他的陈宝珠。
陈宝珠没再答他的话，只踮起脚，吻了上去。
先是摸索着，试探着，嘴唇碰一下，又退开，可没过两秒，两个人就都天雷勾地火，吻得又凶又急，恨不得把对方整个人吞噬殆尽。
直到肺里那口气用尽，两个人才不得不分开，额头顶着额头，氧气刚吸进去一口，还没缓过来，又迫不及待地啃到一起。
程天朗想起下午在海里被艾尔肯搅了的那场欢好，开始脱她衣服。
月光底下，两个人赤条条躺在沙滩上，海浪一下一下拍着两具交缠的身子。
程天朗压在陈宝珠身上，迎着月光，双眼迷恋，从她脸上一路吃到胸口。胜雪肌肤，在月下凝着一层柔光，身段蜿蜒起伏，明暗之间，处处都是动人的跌宕。
他架起她一条腿盘在腰上：“老婆，给我，可以吗？”
陈宝珠翻身，撑在程天朗身上：“程天朗，你喂我甜酒，我发奶给你吃。”
程天朗双眼猩红，一口咬上她乳房，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陈宝珠被他吃得腰身发软，一屁股坐在他鸡巴上。
两人都爽得无以复加。
两具胴体在海浪里翻滚，程天朗就着海浪，潮涨潮落，在她身上起起伏伏。
浪头一趟趟卷上来，漫过腰腹，又撤回去，他垂眼望她，咸水、软沙，还有她面上漫开的潮红，都是只因他一人而起的情欲。
又是一波浪涌，这次涨得更高，淹过两人的腰。
“老婆。”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原是要叫她也尝尝这份滋味——爱意浓的时候来势汹汹、铺天盖地，转瞬便能激流勇退，干脆利落抽身——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她若是当真像嘴上说的那样把他放在心上，又怎舍得这样拿捏他？
月亮在头顶，海浪在身下。
潮水漫上来，一阵比一阵急。
她咬住他肩膀，他闷哼一声，将她按进水里。浪退下去的时候，两个人又缠在一起，涨潮的海，浪挟着风一涌而至，情欲漫得没有边界，教人喘不过气。待到潮水抽离，只余下湿冷的沙，空空落着。
陈宝珠受不住这样的阴冷，死命缠上去抱住程天朗：“程天朗，抱紧我。”
程天朗扣住她身子的双臂一圈比一圈勒得更狠，像是要把两个人的血肉经骨都挤作一堆。
多希望老天垂怜，成全一双恋人的不死不休。
———
浪退的刹那，两人依旧绞在一处，双双瘫在濡湿的沙上，程天朗的手臂圈着她的肩，陈宝珠双腿盘住他的大腿，两个人一同泡在来回摩挲的浪花里，一同擡眼去看月亮。
程天朗吻在她发顶：“攰唔攰？”
陈宝珠没答话，只收紧了阴唇，夹了夹他那还埋在她逼里，舍不得退出来的屌。
“唔攰。”
程天朗心满意足，又在她体内顶了两下。
“老婆，我好开心。”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的，对吗？”
陈宝珠没答这话，擡起头，再次吻在他嘴唇上。
月色自潮水里捞起，未尽之言，答案昭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