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第二日,天色依旧有些阴沉。
沈晚卿今日换了件浅艾绿色的交领长裙,袖口用同色细线绣了极淡的回纹,腰间系了根素净的宽绦。头发挽成松松的低髻,用一支细长的青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起来清爽又利落。她坐在书房软榻上,手里拿着昨日誊抄好的回信底稿,正准备再看一遍,帘子外忽然传来墨竹的脚步声。
“王妃,王爷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的折子。
她心里微微一紧,放下底稿,起身往里间走去。
萧霆渊已经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折。见她进来,他擡眼,声音比往常沉了些:“过来坐。”
她走到他身侧,他伸手把她拉到身边的软凳上坐下,然后把折子推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
“御史台今日递上来的。暗中弹劾沈家旧年粮案,说当年赈灾粮饷有短缺,沈尚书知情不报。”他顿了顿,擡眼看她,“虽然还没正式公开,但已经到了本王这里。”
沈晚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头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字清晰,语气却阴阳怪气,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看完后她擡起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夫君,这折子……是冲着沈家来的,也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他伸手复上她的手背,力道很稳,“谁动你沈家,就是动本王。这句话,本王今天就可以让他们听见。”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擡起头:“我想先给父亲写一封信。不是安抚,是告诉他,王府这边已经知道了,让他稳住沈家上下,不要自己先乱。信里我会写清楚,有你在,沈家不会出事。”
萧霆渊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柔和。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你想自己写,还是让赵清拟稿你过目?”
“我想自己写。”她认真道,“父亲看我的字,会更安心。”
他点了点头,把纸笔推到她面前:“写吧。写完给本王看。”
沈晚卿坐到书案另一侧,铺开纸,开始落笔。她写得很慢,字迹工整,把折子的内容简要告知父亲,却没有渲染紧张,只强调“婿已知晓,自会处置,父亲但安心即可”。写到最后,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晚卿在府中一切安好,望父亲保重。”
写完后,她把信递给他。萧霆渊仔细看过,只改了一个字,便点头:“可以。今日就送出去。”
正说着,帘外传来周成的声音:“王爷,属下有事回禀。”
“进来。”周成进门,先向两人行礼,目光在沈晚卿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他声音低沉:“属下已经让人去查当年账目。初步核对,沈尚书当年过手的粮册并无短缺,只是中间有几处地方官的损耗被记在了沈家名下。散播风声的人,已经查到和清流里被贬的旧人有关,背后疑似有边关某守将的影子。属下继续深挖,三日内必有更详细的结果。”
萧霆渊点头:“继续查。任何新的动静,先报给王妃,再报本王。”
周成领命退出。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晚卿把写好的信收好,声音轻了些:“夫君,这桩案子会不会拖很久?”
“不会。”他伸手把她拉近,让她靠着自己,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而稳,“本王不会让它拖。谁想拿沈家做文章,本王就让他们知道,这笔账算错了人。”
她“嗯”了一声,却没有再把脸埋进他胸口。而是擡起头,认真看着他:“那我接下来还能做什幺?除了写信。”
萧霆渊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一点宠:
“贪心了?”
“不是贪心。”她摇头,耳根却红了,“只是……不想只等着结果。既然你让我留下来听,那我总要做点什幺,才算真的一起。”
他看着她,眼神渐渐沉静下来。过了片刻,他点头:“好。赵清那边的账目复核,你一起看。有什幺疑问,直接问他。本王忙的时候,你就先替我把关。”
沈晚卿眼睛微微亮了亮,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他批了两份不紧要的折子,她则把周成刚才汇报的内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偶尔擡头问一句细节。阳光终于从云层里漏出来,把书案照得发亮。墨竹进来添茶的时候,看见两人并肩坐着,一个批折,一个看账目摘要,脚步都放得更轻了。
临近午时,萧霆渊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看向她:“饿了吗?”
“有一点。”
“那就去用膳。信让墨竹送走,账目下午再看。”
她点头,起身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重新拉回身边。她猝不及防,手撑在他肩上,两人靠得很近。
“晚卿。”他声音很低,“有些话本王不常说,但你要记住——沈家的事,从今天起,就是本王的事。你不用一个人扛,也不用一个人怕。”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悄悄松了下来。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主动往前靠了靠,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他擡手,掌心落在她后脑,轻轻顺了顺她的头发。
书房外渐渐有了下人准备午膳的声音。阳光彻底驱散了阴云,把整个正院照得明亮。沈晚卿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走吧,去用膳。”
他应了一声,起身的时候,手指还习惯性地扣着她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往小厅走去。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清气。墨竹已经在小厅门口等着,见他们过来,连忙躬身:“王爷王妃,午膳已经备好。”
萧霆渊点头,带着她进去。小厅里只摆了两副碗筷,菜色清淡却精致。他先给她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自己才坐下。
“慢慢吃。”他道。
沈晚卿应了一声,拿起筷子。两人安静地用着午膳,偶尔他夹一块她爱吃的菜到她碗里,她就低声说一句“谢谢夫君”。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厅里照得暖洋洋的。
用完膳后,他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让她陪着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茶是新换的,热气袅袅升起。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她则静静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竹叶。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睁开眼,看向她:“下午想一起看账目,还是先歇一会儿?”
“一起看。”她回答得很快。
他笑了笑,伸手把她拉起来:“那就走吧。”
两人重新回到书房。赵清已经把初步整理的账目摘要送来,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案上。萧霆渊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两人一起翻看。她看得很仔细,偶尔用朱笔在旁边记下一两处疑问,他看了也不说话,只是点头,表示认可。
就这样,一下午的时间在账目和偶尔的低声讨论中过去。直到日头西斜,墨竹进来提醒用晚膳,他才放下手里的册子,看向她:
“今日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她点头,起身的时候,顺手帮他把散落的册子整理好。他看着她的动作,忽然伸手,把她腕上的青玉簪轻轻正了正。
“累不累?”
“不累。”她摇头,唇角弯了弯,“只是觉得……这样挺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幺,只是扣着她的手,一起往小厅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