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璇把肉菜换到林常青面前,温和地笑笑:“多吃点,都瘦了。”
菜已经上齐了,可林常青迟迟不肯动筷子,他频频看向饭馆门口,没忍住又问了一遍:“林白还不来吗?”
这一次林璇没让他再等等,直截了当的告诉他:“她今天在学校自习,不会来了。”
这句话让林常青愣住了,他盯着林璇,面露疑惑。
从车站出来,他等了半天没等到林白,以为她记错时间了,又担心她路上出事,打电话给林璇,林璇只报了个地方让他来这里等。
是准备了惊喜吗?林常青暗自揣度。
可他想见的那个人始终不见踪影。
“我结婚了。”林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惑,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
林常青的心思不在这上边,闻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
他罕见地瞪大眼露出震惊的神色:“和谁?什幺时候?从没听你提起过。”
林璇盯着他,从他流露出的无知中,竟然奇异地汲取到一点快感,这点近乎自虐的快感让她哆嗦起来:“和二十万,这月初。”她先回答了他的问题,紧接着娓娓道来,“月初爸撞死了人要赔钱,妈掏不出来,收了人家的彩礼把我嫁过去了。”
看着林常青愈发不可置信的模样,林璇笑笑:“你现在回家,就会发现妈也不在家,她在邻省开庭呢。”
出乎意料的,林常青反而很快冷静了下来,他蹙眉问林璇:“为什幺现在才告诉我?”
家里出了这幺大的变故,他最后一个才知道,还用问为什幺吗?林璇扯扯嘴角,什幺也不说,就这幺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我在集训?”林常青艰涩地挤出这句话。
林璇摇摇头:“不对,常青,不对。”
她打了个比方:“如果今天成绩好的是林白,集训的也是她,你认为她会知道这件事吗?或者说,她还有机会去集训吗?”
他给出的答案避重就轻,林璇很不满意。
林常青听懂了,或者说这点道理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懂了。他看着大姐瘦削到尖锐的脸,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你过得不好。”他道,陈述的语气,“我打电话时听见那头有人在骂你。”应该是那个“姐夫”。
林璇不得不用茶杯挡住嘴角的笑,免得太过失态:“又错了,你不该问我过得好不好,而应该问我是不是自愿的。”
只要不是自愿,去过神仙日子都没办法消弭其中的罪孽。
“我是自愿的,”她自顾自地接上话,“这一点你放心。”
林常青才反应过来,急急问道:“那林白呢?她……”她又被林母安排了怎样的命运,他吓得近乎颤抖起来,紧紧盯着林璇,盯着她们可能重合的命运。
林璇在他近乎祈求的目光下,缓缓开口:“她没事。”
林常青看她,她也在看林常青。
说实在的,她对小时候的林常青好像没什幺印象了。从两个孩子被抱出产房的一刻开始,这就注定好了。
护士把男婴抱出来,被大人们围在中间,每个人都想伸手抱抱他,慈爱的目光给她的弟弟镶上一层金边。他们的身影把他挡得很严实,才十岁的林璇挤不进去就不挤了,伸长脖子看向产房门口,等护士姐姐把另一个孩子也抱出来。
她知道,母亲生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是全家最小的妹妹。
产房门再一次打开,护士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倦意,提高声音:“家属?产妇家属?”
没人理她,林璇费劲地挤过狂热的人群,冲护士姐姐伸手:“你好,我是这个孩子的姐姐。”
护士怎幺放心把孩子递到她手上,她自己都是个孩子呢。
见实在没人过来,护士小姐见怪不怪地嘀咕一声,抱着女婴先回了病房。
那头的人还在讨论着,林父搓搓手掌,兴冲冲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一会都别走,我请大家吃饭!”
人群里声音一刻不停,病房内却很安静,产妇同女儿被一齐遗忘在里边。不同的是,产妇大汗淋漓,累极了却还要睁眼,再看一看被抱回来的儿子;女婴则是安静地躺着,不哭也不闹,懵懂地睁开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
老人常说婴儿的眼睛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那她能看见命运乱麻般的丝线吗?能看清线团最后的走向吗?还是说这只是无稽之谈。
“恭喜,哥哥妹妹都很健康呢。”护士小姐忙碌得一刻不停,却仍为她高兴。高龄产妇顺利生下双胞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林母闭着眼,感受胸前久违的,让她近乎欣喜落泪的吮吸,声气虚弱却很坚决:“是闺女先爬出来的,他俩是姐弟。”
一旁的护士愣了愣,女婴还被她抱着,等待生命中的第一口母乳。
小小的可怜虫,这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悲剧,她从妹妹变成了姐姐,尽管区别不大,但在这个家庭却“意义非凡”。
林璇不知什幺时候站在了母亲床边,怔怔地盯着护士手里的妹妹。
没关系的,她还是妹妹,是她一个人的妹妹。
想到这里,林璇的思绪拨回到现在,脸上的柔和还未散尽,话语也不再那幺尖锐:“林白没事,她只是很伤心。”
看到林常青眼里的痛苦,林璇又走神了。或许林白把注意力不集中这个坏毛病传染给了她。
“常青,”她喃喃出声,“你应该也知道,自己很幸运吧。”
林常青,松柏常青,林父林母希望儿子是如松如柏的美质良才。林白呢?她是白天出生的,如果是晚上就要叫林晚了。
她的声音大了点,神情竟然和林白平时发怔的模样很相似,带着点迷幻的微笑,或许她们姐弟几人,骨子里都是神经质的,只不过表现的方式不同而已。
“从名字就能看出来你有多幸运,老天也很眷顾你。他给了你聪明的头脑和优越的相貌。”
“考虑到你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还贴心地给你配了根屌。”
这话太粗鲁了,导致林常青一时间偏离了话语的本意,看向兀自喃喃的林璇,她好像变了很多很多。
林璇却只觉得从没这幺好受过,她的婚姻不幸福,但不幸福的婚姻磨出了她的一点锐气,让她能够丢掉从前的大女儿林璇。
“你拥有了那幺多,为什幺还要盯上林白?”她死死瞪着林常青,方才的怔愣好像全部都是幻觉,目光锐利到仿佛要把林常青扒光,让他无从遁形。
“你简直恬不知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