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群山连绵。生在这里的人,哪怕一生越过无数重叠翠谷,最后也总想回到这片土地。
爷爷生在榕村,年少逢乱,跟着部队走南闯北。后来战争平息,他带着一身军旅履历回乡做过地方干部,年纪大了又提前退下来,最后索性回村里当了一个没有工资的村长。一辈子兜兜转转,还是守着这片山,直到去世。
雨幕层层叠叠的如丝线一般洒下来,东边的太阳却是盎然的。
“东边日出西边雨,等会上山小心一点。”车停在山腰为祭拜建的停车场,孟霁白先下车给时笑温拉开车门打着伞,他看着眼前的泥石山路嘱咐道。
“这算不了什幺。”时笑温的嘴角勾了勾,好像有些戏谑,看得孟霁白有些脸红,她握住孟霁白的手说,“这还有路,我小的时候都是走没有的路的山路,和你这种城市里的人说不明白。”
孟霁白第一次这样正式的开着车上门,就像是上门提亲一样。
“那你带我好好了解一下呗。”孟霁白腆着脸过来,时笑温哼哼一声推开,然后把他手上的纸钱接过来,说:“我先拎着,你等会跟着我。”说完就甩开了他的手,那个气势像是比山高。
早上出门的时候时笑温专门从行李箱里面找出来了两件同一色系的冲锋衣,做足了准备,现在显然是排上了用途,两人没打伞,雨水绵绵淋在身上也不觉得难受。
“我爸妈原来也在这里后来爷爷攒了钱给他们搬到公墓去了,在城里他觉得那边风水好。”时笑温走在前面指着一片空出来的地介绍,“当时爷爷去世的时候留下来了遗嘱,说是要留在这里他觉得这里是他的根,他想要看这里的乡亲也住起高楼。”
时笑温突然回头,孟霁白看见的是她有些悲怆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雨幕闷着泪,这里的山不是更高,恰恰好可以看见远方的梯田,还有星星点点的村落,时笑温没有说多余的话,又回头向上走了默约百米,到了爷爷的墓。
爷爷的墓一直被他帮助过的乡亲们保护得很好,一根野草都没有,石碑上刻着红字,正中间的大字是爷爷的名字,按照当地的习俗,碑侧还刻着后人的名字。如今上面只剩下四个字——
孝孙时笑温。
看见爷爷的名字,时笑温顺着跪下,眼泪啊仿佛泪如泉水一般的涌出来,任由着泪水糊满脸,好像委屈说不尽,她把手里的纸钱放到一边,又从袋子里拿出香烛。
孟霁白上前点了蜡烛,又用蜡烛点了香,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时笑温用手挡了一下,火舌拂过手心居然是温暖的。
她朝着地面轻轻磕了一个头,“爷爷我来看你了。”
一瞬间雨好像停了,风也不乱了,火苗竖直的立起,好像爷爷在回应。
“榕村越来越好,你应该看见了吧。”
时笑温说着,又回头头看了一眼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被雨洗得很绿,村里的屋顶散落在雾里。
孟霁白站在身后,他们对视了一会,最后她拉起了他的手,“你站那幺远干什幺?”
男人愣了一下,“我以为你想先和爷爷说说话。”
“说完了。”时笑温伸出手,“过来。”
孟霁白震愣两秒,这才走过去。
时笑温勾起嘴角的笑,握住他的手,把人牵到自己身边。
雨又下起来了,时笑温擡头看看天,突然蹦出一句玩笑,“又下雨了,爷爷好像对你不太满意。”
两个人同色的冲锋衣袖口贴在一起,湿了一层,她低头看着墓碑,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把孟霁白带到这里的时候,明明已经和他在一起了,却对于介绍他依旧难以启齿,他们从伦敦回来,本来疲惫,也想不到讨好的话,纠结了半天,最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爷爷,我爱他。”
当时孟霁白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闷着头给爷爷跪下也磕了几个头,滞愣神的那几秒到底在想什幺,时笑温也不知道,也没有猜测。
只在一缕风后听到他说:“爷爷之后,我们结婚我回来看你的。”
时笑温举起,晃了晃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低声道:“爷爷,这个人你还记得吗?”孟霁白偏过头看她,时笑温感受到眼神,耳根却莫名有一点热。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我结婚了。”她擡起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阴雨天里仍然亮了一下,“这是孟霁白,我丈夫。”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孟霁白却没笑,他只是看着她,手又握紧了几分,时笑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也说句话啊。”
孟霁白这才回过神,他看向墓碑,沉默半晌,才低声道:“时爷爷,我又来看您了。”
“上次来的时候,我求您保佑我和温温在一起。“他顿了一下,“孙女婿来还愿了。”说完朝有些泥泞的地面磕头,擡头时泥点粘在额角,像是爷爷的抚摸。
他不信这些的,居然也会虔诚地恳求,时笑温嘴角勾了勾。
“温温现在过得很好,以后也会很好。您放心。”
风从山间吹过来,纸钱烧起来以后,灰烬被卷起来,在雨幕里打着旋。
时笑温看着那些灰,忽然想起爷爷还在的时候,总爱说人最后都是要回到土里的,那时候她嫌晦气,不爱听。
现在反而懂了。
人走得再远,最后总还是会回到落叶归根
她也一样。
十七岁离开这里,去了兰市,后来又去了伦敦,再后来创业、结婚,兜兜转转那幺多年。
最后还是牵着孟霁白的手,回到了这座山。
时笑温忽然低声道,“之前答应您的我还是没有做到,对不起。”
那时候爷爷去世的时候嘱咐“要独立、要幸福。”
她也不知道自己做到了什幺,她想要独立,成为了人尽皆知的菟丝花,人生里到处都有孟霁白留下的痕迹;要幸福,流干眼泪得到的算是幸福吗?
她一个人离开了这里,现在又牵着另一个人她爱的人的手回来了。
身份悬殊的他们,爱的前提是辜负爷爷的期许,她终究是叹了一口气。
孟霁白听见这句话,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点,口型像是在问“为什幺”。
时笑温回头知道他想要刨根问底,竖起手指说:“保密。”
雨还在下。
夕阳迟迟点点地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远处梯田的水面被照得发亮。
时笑温擡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着说:“你看,他应该挺满意你的。”
孟霁白低声问,“怎幺看出来的?”
“刚才一直下雨。”她指了指天边,“现在出太阳了。”
孟霁白也看过去,过了两秒,很认真地点头,“嗯,那看来孙女婿转正了。”
时笑温一下笑出来,“你少得意。”
“合法的。”
“……”
云层散开,夕阳染红了天空,染红了时笑温的脊梁,孟霁白的脸庞。
两个人并肩站在墓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