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审讯江离时,点亮了满殿照罪灯。
灯悬在天刑台四周,每一盏都能映出受审者说过的一句谎。
江离被锁在正中,粗布青裙还沾着边镇泥水,腕上月印在白光下无所遁形。
昔日她坐在诸宗上首。
如今十二位宗主隔着锁灵阵审她,台下挤满旁听弟子。
有人是青云幸存者,有人刚从噬魂谷捡回命,更多人只想看看传闻中与亲弟纠缠不清的少宗主究竟还有没有脸活着回来。
第一问来自玄霄长老的亲传弟子。
他开口以前先在照罪灯下展开一卷名册。
西门死者的名字被灯火逐个照上江离衣襟,孟绾排在第三,赵鸣第九,林绛的名字最短,落在她膝侧,恰好被锁灵阵割成两半。
江离认得那名弟子。
他从前替孟绾送过一匣梅糕,站在听雪院外不敢进门,求她代为转交。
如今他眼中没有半点旧日敬意,问话时却还先照青云礼制向她一揖。
那一揖比骂声更重。
她的指甲在掌心压出四个月牙,没有移开眼。
“西门伏杀密令,是否由你所发?”
“由我落印。”
照罪灯没有变化。
孟绾的名字在她裙上烧得更亮,江离没有用一句“当时别无选择”遮过去。
问讯者把名册翻到下一页,指节已发白:“魔宫阵图经谁之手送到谢首徒案前?三位长老又是谁故意引进那条没有归路的窄巷?”
江离看着那双与孟绾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把两个答案放在同一句里:“阵图是我交的,人也是我引的。”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
哭声落在她身后,她的目光还停在问讯者脸上。
只要多看一眼,下一句就可能像辩解。
她宁肯那一点迟来的疼烂在自己身体里。
台下一片哗然。问讯者眼眶通红:“你承认自己勾结魔尊,谋杀仙盟长老?”
“我承认杀人,不承认勾结。”江离道,“阵图大半是真的,如果三位长老不是贪功,就不会孤军深入。至于姜惟——”
她停了一瞬。
满殿照罪灯同时摇晃,像连阵法也在等。
“我借了他的刀。”
议论声猛地拔高。
那句话穿过照罪灯,先在她自己胸腔里落了一遍。
借刀。
多轻的两个字。
仿佛姜惟只是她从案上拿起的一件凶器,刀锋饮过谁的血、握刀的人是否也会痛,都不在谋局者需要过问的范围里。
可江离记得他在西门火里回头的眼神,记得自己每递出一张阵图,他就替她把退路再烧窄一点。
也记得那柄刀最后横在她颈侧时,刀背是热的,握刀的手比她更抖。
她最恨自己明明用了这柄刀,直到现在还是只肯叫它一柄刀。
腕内残月忽然跳了一下。
隔着千里,像有人听见了。
江离把那页鬼域传闻翻回封面,亲手压在孟绾的名册下。
既然敢借,就该连刀会反咬也一起受着。
有人将一册鬼域传闻掷上刑台。
纸页摊开,正好停在青云别院立界那日:江离当众主动吻魔尊,以此换别院众人性命。
“那这个呢?”问讯者厉声道,“你与亲弟行苟且之事,也是借刀?”
江离垂眼看了一下。
姜惟杀尽四名鬼官,还没能真正抹掉交易。
魔域有太多眼睛,看见她越过界碑,握住他的衣领,吻得没有半分被迫。
主审席上有人敲响验魔磬。
两名执律女修走上刑台,一人持照骨针,一人捧留影镜。
依仙盟旧例,凡与魔族有染者,须当众验过颈侧、心口与四肢魔痕,再由仙盟诸宗共同封入罪册。
“解开衣袖。”女修道。
江离没有动。问讯者冷笑:“江少宗主既敢做,难道不敢让人看?”
留影镜转向台下。
数百双眼睛随之落在她衣领与手腕,像刚才问的不是一桩罪,而是一件终于可以被拆开观赏的东西。
江离忽然擡起被锁住的双手。
她没有等旁人来碰,直接从肩线撕开左侧粗布衣袖。
青色布帛落地,露出腕内残月、月牢留下的锁伤与西门玄铁曾嵌进去的一圈黑痕。
那些伤彼此交叠,已分不清哪一道出于囚禁,哪一道出于她借姜惟之力破阵。
台下吸气声连成一片。
执律女修把照骨针刺进月印。
针尖刚入皮肉,远在北境的月魄就反咬回来。
黑银两色沿江离手臂一路窜上肩头,像有另一颗心隔着千里在她血下跳动。
疼痛使她指节发白,她却反手握住针尾,自己将它推进最后一点。
留影镜把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
“够了幺?”她问。
女修脸色微变:“此印已与你血脉相连,强行剥离会——”
“我问的是,诸位看够了幺?”
话音落下,江离才觉出左肩在发抖。
不是怕留影镜,而是月印被针刺开后,姜惟的气息沿血脉撞了过来。
那一下又急又凶,像千里之外的人忽然醒了,手已摸上刀。
那股气息不肯停在腕骨。
它沿着被针挑开的血脉往上,擦过锁伤、肩窝与颈侧,像姜惟本人正隔着一层皮肉摸索她受伤的位置。
江离明知只是月魄感应,身体还在那阵灼热里僵住一瞬。
她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记忆——厌恶自己在数百双窥视的眼睛里,竟先分辨出了哪一道触感属于他。
更可恨的是,那点热使她忽然没有那幺冷。
她就把照骨针又往里送了一线。
疼痛刺穿肩骨,所有不该有的想念都被钉回原处。
她把裸露手臂擡得更高,故意让镜面把每一道锁伤照全。
如果他也能看见,就该看见她没有求救。
如果他看不见,这些伤也不必由旁人替他认领。
无人应声。
江离拔出照骨针,血顺着裸露小臂滴进锁灵阵。
她没有捡起破袖,也没有遮住那轮残月。
执律女修原本还要探她肩颈,针尖刚靠近,月印就沿手臂窜出一道黑银火光。
女修被灼得后退,留影镜也在同一刻裂开细纹。
台下终于有人移开目光。
江离把针丢回白布,月印还随北方那道心跳一下下明灭。
执律官低头在罪册写下“魔印入骨”四字。
金印一落,此后无论审判结果如何,这一页都会永存仙盟典册。
她可以解释。
只要说出别院众人的命,世人或许会原谅一个落难少宗主的忍辱负重。
江离却擡起头:“与你们无关。”
照罪灯还是安静。
她没有说“与姜惟有关”。
可满殿照罪灯没有一盏因这句隐瞒而亮。
江离望着静止的灯焰,心底竟生出一点近乎恼怒的讥诮:原来有些事不必说出口,也不算谎。
那轮月怎样长进她的骨头,她在月牢里怎样恨他、怕他、又在最疼的时候本能去找他的心跳,都不在仙盟能审的罪目里。
天下人只想看一处魔痕。
没有人真能看见那个人留下了什幺。
天刑台瞬间沸腾。
“不知廉耻”“青云千年清名尽毁在她手里”与“抽出月魄祭长老”的叫骂从不同方向压来。
有人站上座椅,有人把青云旧徽踩到脚下,留影镜也在人群推搡中一遍遍对准江离裸露的手臂。
“她也救过那些人。”
一道沙哑男声从台下响起。
祁云穿过人群走出来。
别院界碑碎后,他带着十二名弟子先一步返回仙盟。
左耳是姜惟在别院交易前命人削掉的,右手食指则因私自向鬼侍复仇,被江离亲手斩断,新旧两处伤都没长好。
主审宗主喝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位置。”
“我是青云内门,也是蚀骨台活下来的幸存者之一。”祁云跪在刑台下,“我有。”
他擡头看江离,眼中不是全是感激。
“孟绾、赵鸣与林绛死在她的选择里,这是真的。她拿唯一逃路换我们活命,也是真的。诸位如果要审,就把两桩一起审。别只挑一桩合自己心意的。”
台下一时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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