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市局后,苏荃替边月从松林区取来一只行李箱。
边月在旅馆洗了一夜那件乳白色睡裙。
冷水漫过薄软布料,褶皱一点点舒展开,领口残留的雪松味却像浸进了丝线。她低头搓洗时,总能想起边戎扣住她手腕的力道——那一夜,那只手还托着她的腰,怕她疼,连吻都要停下来问;天一亮,那只手便拿着她的手机封存材料,又用“保护”把她留在市局。
同一双手,既会疼人,也会伤人。
这比不爱更可恨。
睡裙在水里泡到天亮。边月捞起来拧干,肩带挂在指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蠢货。
裙子没有错。
她穿得少、长得招摇、主动吻过自己的名义哥哥,也都没有错。真正该被洗干净的,从来不是她。
凌晨五点,烧毁车辆里的身份确认下来。
唐卫国死了。
边月忽然想起小时候嫌水果糖廉价,顺手塞回唐卫国口袋。那个不会哄孩子的男人涨红了脸,第二年却还是给她带。
她弯腰撑住洗手台,半天才发现手里的睡裙已经被拧得变了形。她哭不出来。过了很久,才把手机重新翻回来。
躲已经救不了任何人。
九点,苏荃的电话打进来。边月开了免提,一边用旅馆那只廉价吹风机吹裙子,一边听她说网上的偷拍视频已经冲上热榜。
“台里叫你别回应,说等风头过去。”
“等多久?”
“没人知道。”
边月把吹风机开到最大,黑色裙摆在热风里猎猎作响。镜子里的女人一夜没睡,脸色发白,眼尾却仍旧漂亮得锋利。
“我已经等过六年了。”她说,“不等了。”
一个小时后,她从行李箱底取出第一次回边家时穿的那条黑裙。
缎面还有一点未干的凉意,贴着腰背,像一层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夜色。她重新描好眼线,口红选了最艳的正红,长发没有挽,任它披过被边戎吻过的颈侧。
那些痕迹她也没有遮。
镜头既然已经对准她,她就让所有人看个明白。
苏荃借来一间已经停用的小演播室。负责掌镜的是台里的年轻摄影师,昨晚临时从外地赶回来,个子很高,见到边月时愣了两秒,才低头替她检查收音。
“线从后背走,不然镜头里会露。”他说。
边月背过身,把头发拨到一侧。
黑裙后背开得低,细细一根拉链停在腰窝上方。摄影师手指夹着收音线,尽量不碰她,指背仍不可避免地擦过脊骨旁的皮肤。
边月没躲。
玻璃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她从暗下去的监视屏里看见边戎。
他站在走廊尽头,没有穿制服,黑色外套半敞,肩伤让一侧轮廓显得略僵。两夜没睡,那双眼愈发深,目光越过演播室所有人,准确落在摄影师停在她后背的手上。
冷得几乎有了实质。
摄影师也察觉到,动作顿了顿:“这是……”
“我哥。”
边月对着镜子弯起唇,故意把那两个字说得又轻又亲密。
门外男人下颌骤然绷紧。
她心里终于有了一点久违的、近乎恶劣的痛快。
十点整,直播开始。
画面里只有边月一人。没有厚重新闻桌,也没有用来博取同情的素净白衬衫。她坐在高脚椅上,黑裙勾出漂亮腰线,神色松弛得不像一个正在被千万人审判的女人。
“照片是真的。”
她开口第一句,实时评论便骤然翻涌。
“我七岁进入边家,叫过边戎十一年哥哥。我们没有血缘,也不存在收养关系。偷拍视频里,被他按在墙上的人是我;后来住进他家的人,也是我。”
她停了一下,看向镜头,唇角甚至带了笑。
“至于我有没有勾引他——”
评论滚动得更快。
“这是我的本事,也是我的私事。”
监视屏外有人倒吸一口气。边月却坐得很稳,眼尾那一点红像利刃上擦过的胭脂。
“一条裙子、一次同居、一个叫过十一年的称呼,都不能回答恒川案为什幺删掉原始录像,为什幺修改值班记录,为什幺唯一翻供的证人会在重新出现后死亡。”
身后的屏幕依次亮起三张图。她没有公布录音,也没有替父亲喊冤,只把最简单、最无法回避的三处矛盾摆出来。
“如果有人认为,女人穿得不够端庄,证据就可以不作数;如果一个男人爱上曾经叫他哥哥的人,他经手过的所有事实便都不值得调查——那真正害怕这些事实的人,现在大概非常高兴。”
边月朝镜头微微俯身。
胸前缎面随着动作绷紧,漂亮得近乎挑衅。
“因为你们都在替他看我的裙子。”
直播持续了十一分钟。
最后一秒切断时,演播室里安静得只剩机器散热声。摄影师先回过神,擡手替她解掉后腰的收音器:“你刚才那句会被骂得很厉害。”
“那就让他们骂。”
边月站起来,长时间踩高跟鞋让脚踝发酸。她身形微晃,摄影师下意识扶了一下她的腰。
手才碰上去,身后便伸来另一只手。
边戎扣住她手臂,把人从对方掌下带开。
动作很快,力道却在触到她的一刻硬生生收住。像他身体里有一头被激怒的兽,扑到笼门前,才记起锁是自己亲手挂上的。
“谢谢。”边月先对摄影师说。
那人识趣地拿起设备离开,经过边戎身边时脚步都快了些。
演播室门合上。
边月低头看了一眼还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边队长,直播已经结束了。现在没有嫌疑人给你按。”
边戎松开她。
掌心骤然空下来,他的脸色反而更差。
“他碰你哪儿了?”
边月慢慢擡眼:“你站在外面看了这幺久,没看清?”
边戎没有说话。
她便走近一步。高跟鞋让两人的距离比平时更危险,红唇只差一点就能擦过他下颌。她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也看见他领口下方绷带透出的浅红。
“后背、腰。”边月声音很轻,“他只是替我戴设备。你在想什幺?”
男人眼底压着一层暗色:“以后换女的。”
“凭什幺?”
“凭他眼睛没放干净。”
边月笑了。果然还是边戎。嘴上永远说的是别人不规矩,绝不承认真正发疯的人是自己。
“那你呢?”她指尖勾住他外套拉链,慢悠悠往下滑了一寸,“你看得干净吗,哥哥?”
边戎握住她的手。
伤口大概被牵动,他眉骨压低,掌心却很烫。两个人都记得这只手怎样碰过她。边月甚至只需闭一下眼,就能想起他俯在自己身上时克制到发颤的呼吸。
她没有闭眼。
她偏要看着他。
“别这幺叫。”边戎说。
“全网都说你是我哥。你现在跑来管我和哪个男人靠得近,正好坐实。”
边戎盯着她,呼吸一点点沉下去:“我不是来管你。”
“那是来做什幺?”
他把一只薄薄的文件袋放到桌上。里面只有一页三年前提交的内部调查申请,以及几笔她熟悉的助学金汇款。
边月扫过日期,没有碰。
“三年前就开始查,六年里一直知道我在哪。”她说,“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
“是。”
“想让我知道你也很苦,还是想让我心软?”
“都不是。”边戎低声说,“我只是把该由你知道的还给你。”
边月擡头时,两个人离得太近。她能看清他下巴冒出的青色胡茬,也能看见唇角那一点被自己咬出来、尚未完全结痂的伤。
她忽然擡手,拇指擦过那处。
边戎全身都绷紧了。
边月眼里带着薄薄的笑,指腹却没有立刻离开:“我穿这条裙子,你不高兴;别人碰我,你也不高兴;我叫你哥哥,你更不高兴。边戎,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把我带回去?”
“是。”
他承认得太快。
边月的笑停了一瞬。
男人握住她腰侧,掌心隔着仍有凉意的缎面收紧。那力道不像保护,更像忍了太久以后终于抓住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想把门锁上,不让他们看你。”他说,“想把刚才碰你的人叫回来,问清楚他哪只手放在你腰上。还想问你昨晚为什幺宁可一个人住这种地方,也不肯给我打电话。”
边月腰背抵上演播台。
边戎低下头,鼻息几乎落在她唇上。他眼底终于没有警察,没有哥哥,也没有那些永远正确的理由,只剩下一个男人不体面的嫉妒与求而不得。
“可我不能。”他说。
“为什幺?”
“因为你没答应。”
边月望着他,心口像被什幺重重攥住。
她只要稍稍擡头,就能吻上去。边戎显然也知道,扣在她腰上的手指已经绷到发白,却始终没有再往前。
边月最终只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想也忍着。”
她从桌上拿起文件袋,塞回他怀里,只留下那页三年前的申请。
“这个我收。不是原谅,是本来就该给我。”
边戎没有争。
边月走到门边,替他拉开门。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玻璃长廊蒙着一层潮湿水光。
“走吧。”她说。
边戎站着没动。
她扬起眼尾,仍是那副漂亮又没心没肺的样子:“六年前是你送我。这一次,换我送你。”
他终于走过去。
经过她身边时,边戎停了半秒,像仍在等一个反悔。边月没有留,只伸手替他把被雨气吹开的领口拢好,指尖碰到锁骨,随后便收了回来。
“伤口别再沾水。”她说,“你敢拿第二刀来哄我,我也不会心软。”
边戎看了她很久,低声应了一句:“好。”
他转身走进雨里。
边月站在门内,没有追。
男人黑色背影被雨一点点打湿,像六年前机场那道始终不肯回头的影子。可这一次,在走到长廊尽头时,边戎忽然停下来,隔着整片雨幕回头看她。
边月仍穿着那条黑裙,肩背单薄,红唇明艳。
她没有哭,也没有躲。
只擡起手,朝他极轻地挥了一下。
是告别。
也是她第一次亲手决定,这个人什幺时候离开。
当天下午,边戎向局里提交回避申请,退出恒川案的指挥与取证;内部调查同步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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