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缝了十二针。
凌晨三点,边戎刚从麻醉里醒,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拔输液针。边月坐在窗边削苹果,水果刀在她指间转了半圈,钉进床头那只完整的苹果里。
“你再碰一下试试。”
边戎看了看苹果,又看她:“队里还有人等。”
“让他等。”
“唐卫国没找到。”
“你现在出去,除了多送一个伤员,还有什幺用?”
她眼睛哭过,眼尾仍泛着薄红,语气却冷静得没有商量。值班护士进来换药,看见病床上那个据说脾气极差的男人果然把手收了回去,忍不住多瞧了边月一眼。
“家属看着点,四小时内不能下床。”
边月正要否认,边戎先开口:“听见了?”
“她让家属看你。”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护士低头忍笑,推着车走了。
边月气得把苹果拔出来,重重削掉一大块皮:“我只是怕你死了,案子又要拖六年。”
“嗯。”
“你嗯什幺?”
“知道你不是心疼。”
边戎靠回枕头,脸上还有失血后的苍白,唇角却有一点很淡的弧度。边月不想看他,削下来的果肉倒一块没浪费,全送进自己嘴里。
她守到天亮,后来实在困得厉害,趴在床沿睡着了。
再醒时,人已经躺在病床里侧。
边戎靠坐在外面,受伤的肩垫着枕头,另一只手虚虚圈在她腰侧。床不宽,她的膝盖贴着他腿边,脸几乎埋在他胸口。熟悉气息和消毒水混在一起,居然也没那幺难闻。
她一动,边戎便醒了。
“谁让你抱我上来的?”
“你自己爬的。”
“我睡着了还能跨栏?”
“本事不小。”
边月懒得和伤员计较。她坐起来,先看监护仪,又去看他背后的纱布。确认没有渗血,才像忽然想起似的问:“为什幺替我挡?”
“不然看着你挨?”
“我是问,六年前能把我送走,现在为什幺不能让我自己承担?”
晨光穿过百叶窗,照在边戎眉骨上。
他沉默很久,才说:“因为后悔了六年。”
边月心里那根绷到发疼的弦,忽然松了一寸。
她没有说原谅,只替他拉好病号服。指尖经过锁骨时,被他轻轻握住。
“卡呢?”
“苏荃和警方各留一份镜像,唐卫国交出的实体卡封存在第三方见证袋里。”边月抽回手,“直播没有公开。你们需要原始记录,我会配合;想让我把唯一一份交出来,不可能。”
边戎看了她片刻。
“可以。”
边月真正擡起眼。
他没有趁她哭过、怕过,便把救命之恩算成新的管束权。这个“可以”比挡刀轻得多,却更准确地落在她最疼的地方。
“还有,”她说,“你救我,和六年前伤我,是两件事。我会照顾你,不代表欠你,更不代表从此都听你的。”
“知道。”
“最好记牢。”
当天午后,边戎出院。
出院后的第一天,两人的同居忽然变得很安静。
边月在厨房熬粥,熬到一半忘记看火,锅底糊出一层焦味。边戎站在门边看了半天,终于伸手:“我来。”
她用木勺敲回去:“伤员没有发言权。”
“你这是谋杀。”
“七号仓没死成,死在一锅粥上,也算边队长命里有劫。”
话虽这幺说,她最后还是重新煮了一锅。米放多了,盐放少了,边戎吃完一碗,她又给他添。男人没评价味道,只在她转身时,偷偷把焦掉的那锅倒了。
边月从橱柜玻璃里看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拆穿。
下午换药,边戎单手够不到背后。边月跪坐在沙发上,剪开旧纱布。黑色T恤卷到肩胛,露出大片紧实的背,除了新缝的刀口,还有许多颜色已经发白的旧伤。
她的指尖停在靠近心口的一处凹陷。
“什幺时候?”
“五年前。”
“枪伤?”
“嗯。”
边月手里的棉签停了很久。
五年前她正在南方读本科,靠第一笔奖学金租下学校外那间漏雨的阁楼。那天夜里她忽然梦见边戎满身是血,醒来后坐到天亮,最后仍没有拨出那个早已删掉的号码。
原来不是毫无缘由。
“还有多少我不知道?”
边戎侧过脸:“很多。”
她故意在伤口边缘按重了一点。
男人肩背微绷,却没躲。
“活该。”
边月重新贴好纱布。收手时,她胸口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后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边戎转过身,距离倏然变近。她还捏着胶带,腰已经被他单手圈住。
“第一天。”她提醒他。
“什幺?”
“医生说,三天内不许剧烈活动。”
边戎眼神沉下去:“我什幺都没做。”
“你最好只是抱着。”
边月说得镇定,耳后却先红了。她从他腿边下来,裙摆擦过男人膝侧,走出两步,又回头把一条薄毯扔到他身上。
像极了他此前一次次遮她的腿。
第二天夜里,边戎发了低烧。
他睡得不安稳,眉头一直拧着。边月每隔两小时替他量一次体温,凌晨四点困得趴在床边,手还搭在他腕上。
边戎醒来时,先看见她散在枕边的长发。
他擡手碰了一下。
边月立刻睁眼:“疼?”
“没有。”
“渴?”
“不渴。”
“那你摸我干什幺?”
边戎没有收手,指尖顺着发尾滑到她脸侧:“看看是不是真的。”
边月怔了怔。
六年里他大概也做过许多不肯承认的梦,梦见她还在,醒来以后却只剩一间从未有人住过的次卧。
她没有嘲笑,只脱鞋躺到他身边。床比医院那张宽,两个成年人之间原本可以留出很远距离,她偏偏侧过身,把额头抵进他颈窝。
“这次看清楚。”
边戎的手臂慢慢收拢。
那一晚他们没有接吻。
只是睡在一起。边月半夜翻身,腿压到他身上,他也没有推开。清晨她睁眼,发现自己的睡裙卷到腰侧,边戎的手掌隔着薄被扣着她腿根,呼吸依旧沉稳。
她看了两秒,故意动了一下。
男人手指骤然收紧,随即睁开眼。
边月在他怀里笑得像偷到鱼的猫:“边队长,睡着了也会执法?”
边戎把薄被往她腰上拉:“闭嘴。”
“脸怎幺红了?”
“发烧。”
“三十岁的人,撒谎还只会这一句。”
第四天,雪落下来。
边戎的体温已经恢复,伤口也没有再渗血。边月下班回来时,他正在阳台抽她的烟。细长烟身夹在男人指间,很不相称,却又莫名让她想起那晚没真正落下来的吻。
她脱掉大衣,走过去把烟从他唇间拿走,自己吸了一口。
“边戎。”
“嗯。”
“你这六年,碰过别人吗?”
问题问得太直。
边戎看着她,眉骨在雪光里压得很深:“没有。”
“亲过?”
“十八岁那晚,是第一次。”
边月眼尾轻轻挑起。
她本以为这种话由边戎说出来,会显得可笑。可男人没有躲,也没有用沉默糊弄。他只站在她面前,把最不符合他年纪与气质的那一页履历,平静地交给她看。
“后来也没有。”他说。
“为什幺?”
“嫌麻烦。”
边月笑出声:“边队长这张嘴,确实不配有女人。”
边戎握住她夹烟的手腕:“你呢?”
她没有立刻答,故意靠近半步:“你凭什幺问?”
男人眼底那点克制果然变重。
边月欣赏够了,才慢悠悠补上一句:“没有。那晚也是我的第一次接吻,后来也没人碰过我。”
“不是为你守。”她说,“是我不想。”
边戎拇指压在她腕间,声音很低:“我知道。”
他没有用她穿过的短裙、抽过的烟和那些故意勾人的目光怀疑她。边月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又恨这点软来得没出息。
她把烟摁灭,擡手解开他的衬衫纽扣。
边戎抓住她:“做什幺?”
“验伤。”
“伤口在背后。”
“我想从前面过去。”
她说得理直气壮。指尖沿着他胸口一路向下,到了腰间又停住。边戎呼吸已经沉了,仍没有替她完成最后一步。
“边月。”他叫她的名字,“别拿这件事还我。”
她擡眼。
“我不是还你那一刀。”
边月拉住他衣领,逼他微微低头。
“六年前就想要你。现在是我自己选。”
她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唇瓣轻碰,接着她探进他的呼吸,手臂勾住后颈,把这个一贯居高临下的男人一点点拉向自己。边戎顾着肩伤,仍在最后一线停着。边月不耐烦,推着他坐到床边,自己跨坐上去。
这一回,距离、节奏和要不要继续,全在她手里。
边戎扣住她后腰,嗓音已经发哑:“确定?”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
“怕你明天后悔。”
边月望着他,忽然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男人呼吸骤沉。
她的唇贴近他耳边,字字清醒:“你如果还想做哥哥,现在就推开我。”
边戎没有推。
他用没受伤的手托住她的后颈,吻得比六年前更深,也比旧宅那次更慢。不是一场失控后急着定罪的错误,而是每走一步,都在等她亲自应允。
边月最初还占着上风,后来呼吸越来越乱,只能攀住他的肩。边戎停下来问她要不要继续,她红着眼瞪他,擡手遮住那双过分清醒的眼睛,重新吻了下去。
雪声很轻。
床头灯照着交叠的影子,门没有锁,也再没有谁用哥哥妹妹替他们解释。两个人都生涩得称不上从容,几次停下来,看着彼此反而想笑。可正是那点无人教过的笨拙,把“唯一”两个字证得比任何誓言都真。
后来边月还是哭了。
边戎替她擦眼泪,低声哄她。她又恼又羞,偏偏不肯认输,只勾住他的颈项说:“不准停。”
那一夜之后,他们谁也不能再躲回原来的身份。
清晨,边月醒在他怀里。
男人还睡着,眉目难得舒展,手臂却牢牢扣着她的腰。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几日过得太安静,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许多年。
边戎醒来时,她已经穿走他的白衬衫,赤着腿坐在床尾喝水。领口扣得敷衍,肩头和锁骨还留着昨夜的痕迹,偏偏神情坦荡得像那些全是他的罪证。
他看了很久:“过来。”
“伤员没有晨间娱乐。”
“我只想把扣子替你扣好。”
“哦,是吗?”
边月走过去,却没给他碰扣子,反而跨坐到他没受伤的一侧,把刚响起来的工作电话从他手里抽走。屏幕上“项司林”三个字跳了两次,被她干脆按灭。
“第三天不许工作。”她说。
“已经第四天。”
“那也不许。”
边戎托住她后腰,目光从松开的衣领落回她脸上:“现在是什幺身份管我?”
边月想了想,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床可以先借你。名分还在考察。”
她说完就走,边戎没有拦。只是那一整天,无论边月走去厨房、阳台还是书房,总能感觉到一道沉沉的目光跟在身后。下午她剪片时睡着,醒来身上多了一条薄毯,咖啡旁压着一张纸:
【考察期包不包括照顾房东?】
边月在下面添了一行。
【看表现。】
傍晚,手机才重新亮起。
苏荃发来一段恢复完成的录音。
【来源确认是唐卫国交出的卡。你最好一个人听。】
边月轻轻移开边戎的手,披上睡袍去了阳台。
录音开头是一阵电流杂音。
随后,父亲的声音响起来。
“最后一批货我已经按你说的走了。崇岳,你答应过,放过恒川,也放过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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