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月说完便回了房。
门在边戎眼前合上,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那声轻响之后,客厅里像忽然空了一块。边戎站了片刻,最终没有追,只把桌上那包她总嫌淡的女士烟揉皱了。
周日午夜,七号仓。
边月当然会去。
这一点,他们都知道。
区别只在于,边戎以为自己可以把危险控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而边月已经厌倦把自己的命交给一个不肯说明规则的人。
傍晚六点,她去楼下打印店买了两张最便宜的储存卡。
其中一张装进相机,另一张被她用指甲锉磨旧边缘,又从旧视频里剪出二十秒没有价值的货运画面,做成一个足够像真的诱饵。她把假卡藏进右边袖口,空出来的左边表带,则用刀尖挑开一条仅能塞进卡片的细缝。
接着,她把手机架在窗台,对准自己试了几次角度。
直播没有公开,只同步给苏荃和一处加密云端。画面延迟九十秒;如果信号中断,原始画面、实时位置和她提前写好的情况说明会同时发给苏荃与报警平台。
最后一道开关,才通向公开平台。
边月没有打算拿警方行动换流量。可如果有人想把她和证据一起埋在七号仓,她也不介意让全京海陪着看。
苏荃在视频另一端看完她调试,脸色很差:“我现在最想做的,是给边戎打电话。”
“你打了,他也拦不住我。”
“他能把你家门拆了。”
边月擡眼看了看卧室门,笑意淡淡:“那是他家。”
她把一枚银色月亮胸针别在黑色冲锋衣内侧,镜头刚好从拉链边缘露出来。
“九十秒延迟,断线就先报警。没有我的指令,不准公开,也别来找我。”
“边月。”
“苏老师,”她低头检查表带,声音轻下来,“我不是去送死。我只是不能再等别人替我挑一个最安全的真相。”
视频挂断时,厨房传来锅盖轻响。
边戎今天没有去队里。他从下午起便坐在餐桌边看案卷,纸翻了一页又一页,视线却总在她房门前停。边月洗完澡,故意换了一件乳白色薄睡裙,赤脚去厨房倒水。
细肩带落在肩头,长发还带着潮气。她俯身越过边戎拿杯子时,柔软发梢擦过他颈侧,带起一阵很轻的痒。
边戎的笔尖停在纸上。
“不是困了?”他问。
边月喝了口他杯里的水,唇恰好贴在他用过的位置。她像没有察觉,只托着杯底看他:“你在外面,我怎幺睡得着?”
半真半假的话最伤人。
边戎擡眼,目光在她湿润的唇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松垮的肩带。他伸手替她勾回去,指节擦过皮肤时,边月没有躲。
“今晚别闹。”
“边队长,”她弯起眼睛,“你是不是把管不住,都叫成我闹?”
边戎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太沉,像已经看见她袖口里的假卡,也看见她胸针后藏着的镜头。最终他什幺都没有拆穿,只合上案卷:“十二点以前,待在家里。”
“十二点以后呢?”
“睡觉。”
“跟谁?”
边戎下颌明显绷了一下。
边月心情终于好了些。她端着杯子回房,经过他身边时,用膝侧若有若无地蹭过他腿边。男人擡手扣住她手腕,她却先一步把杯子塞进他掌心,像方才不过是没站稳。
“晚安,哥哥。”
门关上前,她看清边戎眼底那点被硬生生压回去的火。
十点半,卧室灯灭了。
十一点四十,边月换上黑色运动装,从设备平台翻进消防通道。她落地很轻,才扣好冲锋衣,手机便震了一下。
边戎发来一条消息。
【风大。外套拉好。】
边月站在安全出口幽绿的灯下,仰头看向二十六层。
客厅窗前没有人影。
她回了一个句号,将手机调成静音。
他知道她会走,也知道她知道他在布控。他们把同一场危险过成一场谁也不肯先认输的默契。可直播后手仍然要留。
那不是防歹徒。
是防所有以保护为名、再一次替她删除真相的人。
七号仓临江。
边月提前二十分钟抵达,没有直接靠近。她先绕到下风口,借货车后视镜看完两侧道路,又在废弃岗亭里停了三分钟。
仓库外看不见警车,泥地却有几道刚被树枝扫过的轮胎印;高处破窗下,有一点不属于玻璃的冷光闪了一下。边月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边戎的人已经到了。
她没有松气,反而将胸针镜头往外拨了一毫米。
警方能防住看得见的枪,却未必防得住队伍里那双替人关灯的手。
午夜整,她从破损侧门进去。
仓库里堆满生锈货架。江风从高窗灌进来,塑料布一张一合,像黑暗里有人缓慢呼吸。
“唐卫国。”边月没有往深处走,只站在离出口七步的位置,“既然让我来,就别让我猜。”
货架后传来拖沓脚步。
出来的男人背已经佝偻,右腿落地时明显不稳。边月记得他。小时候恒川员工来拜年,唐卫国总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不会哄孩子,只会塞给她一把水果糖。
如今他像被六年躲藏生生磨老了二十岁。
“小月亮。”
“别这幺叫。”边月看着他空着的双手,“卡呢?”
唐卫国眼里掠过一阵难堪,终究没有再叙旧。他从内袋取出一张储存卡,放在面前木箱上,却没有立即推给她。
“你爸不无辜。他替人走过货,也隐瞒过一批警用物资的去向。后来他想收手,想把上面的人供出来,那个人才不许他活。”
边月指甲陷进掌心,脸上没动:“谁?”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我要证据,不要你替我猜。”
唐卫国看了一眼她胸口若隐若现的镜头,竟笑了:“你比启川聪明。他到最后都觉得,只要把东西交给该交的人,规矩就会救他。”
“所以他死了。”
边月伸手拿卡。
指尖碰到卡片的一瞬,她看见木箱缝隙里映出半只黑靴。
不是唐卫国的。
边月没有擡头。她把真卡拢进掌心,借整理袖口的动作滑进左侧表带,再将右袖中的假卡捏到指间。
“录音在里面?”
“调度表、账目,还有一份复制过的通话。真正的原卡——”
仓库顶灯骤然熄灭。
唐卫国没有把话说完,转身便往货架深处跑。与此同时,两道人影从侧后方逼近。边月早已往门边退,鞋底却踩到一根横在地面的钢索。
不是绊索。
是有人封住了她预留的退路。
她没有硬跑,反而猛地转身,将胸前高亮补光灯直照来人眼睛。男人条件反射擡臂遮挡,边月趁机用相机砸向他膝弯,转身钻进两排货架之间。
另一只手从暗处抓住她头发。
她顺着力道后仰,没让颈骨硬吃那一下,鞋跟同时重重踩上对方脚背。男人吃痛,手略一松,边月用手肘撞向他喉口。可力量差距太大,她才挣出半步,手腕便被反拧到背后。
冰冷刀刃抵住颈侧。
“卡。”
边月喘得很快,目光却落在三米外那片塑料布上。
布后有极轻的红点。
边戎在等一个不会伤到她的射击角度。
“在右手。”她说。
挟持她的人收紧刀口:“扔出去。”
边月摊开掌心。
那张被磨旧的假卡安静躺着。她朝货架最深处一扔,男人果然偏头。几乎同时,边月屈膝下沉,刀锋擦过颈侧,远处一声枪响,子弹击穿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战术灯从四面同时亮起。
边月还没站稳,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拽进怀里。熟悉的雪松气息压下来,边戎一手扣着她后颈,另一只手持枪,枪口越过她肩侧指向黑暗。
“警察!放下武器!”
他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边月听见周围密集脚步,也看见先前被她砸中膝盖的男人扑向右侧出口。她没有往战术人员的线路上乱闯,只退到货架立柱后,迅速按了一下胸针。
“直播还在,延迟九十秒。”她对最近的女警说,“唐卫国往西北角去了,别关信号。”
女警怔了一瞬,立刻把消息报进耳麦。
混乱中,最先中枪的人倒在地上。边月弯腰捡相机时,从镜头裂开的反光里看见他另一只手摸向腰后。
一把窄刃刀。
刀尖正对边戎后腰。
“后面!”
她没有扑上去,只抄起脚边一截空心钢管,狠狠扫向男人手腕。刀被撞偏,男人却借势转向离他更近的边月。
边戎回身太快。
他一把将她带进胸前,肩背替她挡住了那道刀锋。
皮肉破开的声音很闷。
边月身体一僵。
下一秒,边戎已经反折住对方手臂,将人重重掼在地上。他动作没有乱,甚至还记得先把刀踢远,直到两名队员接手,他才扶住货架晃了一下。
黑色作战服看不出血。
可液体正沿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边月脑子里空了一瞬,随即冲过去按住伤口。掌下温热迅速漫开,她用另一只手去摸刀口位置,确认没有异物留在里面。
“刀还在不在?”她死死压住伤口,声音抖,却一个字没乱,“他还清醒,血压不住——担架快一点!”
话说得很稳,最后一个字却还是抖了。
边戎垂眼看她:“不是挺能耐?”
“你闭嘴。”
“假卡做得不错。”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看出来了。
边月咬住牙,把止血敷料压得更紧:“你的人跟他们抢的都是假的。真的在我身上,直播也有备份。边戎,你别想一受伤就顺便把我的东西都拿走。”
男人脸色已经发白,眼底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长本事了。”
“都是让你逼的。”
医护员剪开作战服。翻开的刀口暴露在强光下,边月掌心全是他的血。那片红突然和六年前父亲死亡通知书上的印章叠在一起,她呼吸猛地乱了。
“哥——”
那一声完全出自本能。
没有讥诮,也没有用来勾他的尾音,短促得像身体里有什幺先碎了。
边戎看向她。
边月眼睛通红,手指却仍牢牢压着伤口,没有哭着挡路,也没有问他会不会死。她只是跪在冰冷地面,一遍遍确认医护员的动作,仿佛少看一眼,他便会从她手底下消失。
边戎用没受伤的手碰了碰她脸侧:“擦伤。死不了。”
“再说一句,我现在就让你死。”
她凶得要命,眼泪却不争气地砸在他手背上。
边戎没有笑。
他把她按进怀里,手掌仍落在小时候安抚她的位置,一下一下顺着后颈。没有命令,也没有管束。只是当着满仓警灯与人声,安静地抱了她一会儿。
救护车开走前,苏荃赶到了。
边月当着边戎的面,从表带里挑出真卡,放进苏荃准备好的证物袋,又让在场女警在封口处签了名。
她盯着女警在封口处签完名字,才松手:“现在谁也别想单独拿走。包括你。”
边戎额角全是冷汗,盯着她看了两秒。
“好。”
只有一个字。
边月却像忽然听见什幺从六年前裂开的地方,轻轻接了回去。
去医院的一路,她始终握着他的手腕。不是因为他不肯松,而是她没有松。
警灯的红蓝光扫过车窗。边戎失血后掌心有些凉,仍把外套往她膝上扯:“冷不冷?”
边月被他气笑了:“你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
“在管。”
“管什幺?”
救护车转弯,她身体一晃,被他带近半寸。男人忍着疼,声音比平时更哑:“管着没死。”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仍湿润的眼睛。
“不然有人这辈子都得嘴硬。”
边月低头把脸贴在他手背上,没再骂。
谁也没有提原谅。
可从七号仓到医院,她第一次没有想过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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