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手机早已没电。
边月从书桌抽屉里找到适配充电线,插上电源。屏幕亮起时,她看见十八岁的自己和边戎靠在雪场护栏边。她笑得眼睛弯起,边戎嫌她站不稳,一只手扣着她的帽子,嘴角也有很淡的笑。
那是她亲手设的屏保。
密码仍然是边戎的生日。
十八岁的她把哥哥生日设作一切密码,没有人觉得奇怪。边家上下都知道她最黏边戎,学校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他,钱包夹层放的是两人雪场合照。兄妹是最安全的遮掩,安全到她藏在其中的喜欢连自己都能骗过。
消息记录大多被清空,只剩没有联网时存在本地的草稿、照片和录音。她翻到最后一段录音,创建时间是父亲被捕当晚,长度只有四十七秒。
点开后,先是一阵凌乱脚步。
父亲在电话另一端喘得很重:“月月,听爸爸说,别回家。去找阿戎,把手机给他,里面的东西——”
一道碰撞声打断了他。
接着是陌生男人模糊的呵斥,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边月反复听了三遍,才发现父亲说的不是“把手机给他”,而是“别把手机给他”。
阿戎。
他。
两个指代之间只差一个字,意义却天翻地覆。
她继续翻找,储存卡槽是空的。证物记录上写着:手机由边戎从边月卧室提取,储存卡未发现。
房门在这时响了。
边戎回来了。
他的脚步很快,像从队里赶到半途又忽然意识到什幺。边月没有躲,也没有把手机放回去。她坐在书桌前,屏幕幽光映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边戎站在门口,看见敞开的保险箱,脸色霎时难看。
“谁让你进来的?”
“我自己的生日。”
他没有接这句话,伸手去拿手机。边月握紧,边戎怕伤到她,动作停在半空。两个人短暂僵持,最后还是他先退了一步。
“里面的东西不完整。”
“储存卡呢?”
“当年就不在。”
“我爸让我别把手机给你。”边月站起来,把那段录音重新播放,“第二天,你进我房间把它拿走,作为证据交给专案组。恒川几条秘密运输路线,就是从我的定位和照片里查出来的,对不对?”
边戎没有辩解:“对。”
“你拿我当证人,为什幺从没告诉我?”
“你当时十八岁。”
“十八岁就不配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幺被抓?”
“那部手机上的东西能让你死。”
边月忽然把手机砸向他。
边戎偏头避开,手机撞上书柜,掉在地毯上。她眼睛通红,却没有掉泪,声音比哭更冷:“所以你把证据拿走,把我送到外地,告诉我边家养我已经够了。你们用我的东西办案、定我爸的罪,再让我像条被主人扔掉的狗一样滚出京海。这就是保护?”
边戎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又添了一道裂痕。
“那句话是我故意说的。”
“我知道。你每一句伤人的话都故意。”
“当时有人盯着边家。只有你彻底恨我、不再联系,才不会被他们认为你手里还有东西。”
“那后来呢?”边月走到他面前,“一年、两年、六年。你明明知道我在哪儿,知道我靠什幺活,为什幺不出现?”
边戎的眼神终于变了。
边月看见答案,呼吸慢慢发抖:“奖学金是你?”
她每年都会收到一笔以恒川旧员工基金名义发放的助学金。钱不算多,刚好够她学费和最基本的生活。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曾经善待下属留下的福报。
边戎没有否认。
边月扬手打了他一耳光。
清脆一声落在安静书房里。
男人的脸被打偏,唇角很快渗出血。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擦。
“你凭什幺?”她问,“你不肯见我,又不许我真的离开你。你看着我挨饿、打工、从一座城市搬到另一座城市,偶尔丢几笔钱下来,就觉得自己尽到责任了?”
“我从没那幺觉得。”
“那你觉得什幺?”
“觉得我是你妹妹,所以即使不要我,也该养着我?”她笑得眼睛发红,“还是觉得你吻过我,便欠了一个不能见光的责任?”
边戎转回脸。他眼底有熬夜后的血丝,衬得平日冷硬的神情第一次显出疲惫。
“我觉得只要我出现,你就会回来。”
“以什幺身份回来?”
边戎看着她。
“回边家继续做你妹妹,还是回你床上?”边月逼近一步,嗓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割得清楚,“你总要选一个。”
男人喉结压着滚动一下,最终只说:“边家从来不是我想让你回去的地方。”
边月怔住。
“你回来,就会继续查。”他声音很低,“我那时还护不住你。”
“现在护得住了?”
“至少不会再把你送走。”
这句承诺来得太晚。
边月看着他唇角的血,胸口像被那一巴掌反震得生疼。她想相信,身体甚至比理智更早地向前倾了一点。可手机里父亲断裂的声音仍在反复回响。
别把手机给他。
她退后。
“储存卡是谁拿走的?”
“还在查。”
“边叔叔为什幺让我别查?”
边戎沉默片刻:“他是六年前专案组的负责人之一。”
“官方记录里没有他。”
“所以我也在查。”
边月从他的回答里听出更深的一层东西:“你怀疑你父亲。”
走廊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边戎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把旧手机放回桌上。
“周日不要去七号仓。给你寄东西的人不是在帮你,他想借你把藏着的人逼出来。”
边月盯着他:“如果我一定去呢?”
边戎擡眼,目光恢复了她熟悉的强硬。
“那我就把你锁在家里。”
边月忽然笑了。
“边戎,你看。”她说,“六年前和现在,根本没有分别。”








